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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入冬

  沈明遠(堂弟)的遺體火化那天,方小雪沒去。方遠問她要不要去,她說不去。問他為什麼不去,她說,她沒見過那個人幾次,沒什麼感情,去幹嗎。方遠說畢竟是親戚。方小雪說,他跑了十年,我媽等他等了二十年,他活著的時候沒來見我媽一面,死了讓我去見他?不去。方遠沒再勸了。他一個人去的殯儀館。殯儀館在縣城東邊,火葬場旁邊,灰白色的樓,門口掛著白花。方遠到的時候,靈堂里只有幾個人——沈明遠的老婆,沈洋和沈濤的媽。她一個人來的,沒有別人陪。她比上次在法院見到時更瘦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站在靈位旁邊,像一根快被風吹斷的樹枝。

  方遠走到靈位前,鞠了三個躬,上了一炷香。沈明遠的老婆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沒說話。方遠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沈明遠的老婆自己開口了:「你是方遠?」「是。」「謝謝你。來送他。」

  方遠站了一會兒,走了。靈堂外面很冷,風從北邊吹過來,把地上的枯葉捲起來,又扔下去。殯儀館院子裡的幾棵松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樹冠擠在一起,像幾個互相攙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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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遠回到店裡的時候,方小雪正在擦貨架。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棉襖,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瘦了,但有力氣。她看到方遠進來,問了一聲「回來了」,繼續擦。

  「去了幾個人?」方小雪問。

  「不多。他老婆,還有幾個親戚。我沒見過。」

  「他老婆一個人?」

  「嗯。一個人。」

  方小雪沒有接話。她把抹布洗了洗,擰乾,繼續擦。

  過了兩天,陸沉來了。他坐夜班的火車,到縣城的時候天還沒亮。車站的黑車司機圍上來拉客,問去哪去哪,他擺擺手,自己走到街上,點了一根煙,等著天亮。路燈還亮著,街上沒有人,只有掃地的清潔工,推著一輛三輪車,掃帚划過水泥地的聲音很響,一下一下的,像一個人在打著拍子。他靠著電線桿抽完了一根煙,站起來,往店裡走。

  走到店門口的時候,天剛蒙蒙亮。招牌上的字看不太清,紅色的底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發黑。他蹲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把手機掏出來看,沒有新消息。路對面的五金店開了門,老頭在往外搬東西,鐵鍬、掃帚、水桶,一樣一樣擺在台階上,擺得很整齊。老頭看到陸沉,隔著馬路喊了一聲「這麼早」。陸沉說「嗯」。老頭說「找人?」陸沉說「等著開門」。老頭就笑了一下,那笑容乾巴巴的,像牆上乾裂的泥皮,不再問了。

  方小雪七點才來。她騎著一輛舊電動車,車筐里放著幾個塑膠袋,有包子有豆漿,還有一捆蔥。看到陸沉蹲在門口,愣了一下。「你怎麼這麼早?」「夜班車。」「吃了嗎?」「沒。」

  方小雪開了門,把電動車推進去,把塑膠袋放在櫃檯上,拿出包子、豆漿,還拿了一碟鹹菜。陸沉和方小雪圍著櫃檯吃包子,誰都沒說話。包子的皮有點厚,餡有點咸,但熱乎。方小雪吃了兩個就不吃了,把剩下的推到陸沉面前。陸沉把五個包子都吃了,豆漿也喝了。方小雪看著他的吃相,說你是不是餓了一整天。陸沉說沒有,就是火車上沒吃東西。

  「方遠呢?」陸沉把最後一口豆漿喝完,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秦婉的照片。照片旁邊多了一串乾花,紫色的,不知道是什麼花,可能是薰衣草。

  「還沒起。他最近睡得越來越早了,八點就上床,早上七點還起不來。老了。」方小雪把碗筷收了,在水龍頭底下沖了沖,泡沫從手指縫裡溢出來。

  陸沉沒接話。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街上的行人慢慢多起來。送孩子上學的,騎電動車的,拎著菜籃子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走得很快,像被什麼東西推著往前走。

  方遠九點多才來。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睜開。他看到陸沉,說了一聲「來了」,走到櫃檯後面坐下,趴在桌上。方小雪給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邊。他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回去,繼續趴著。

  「你晚上睡不著?」陸沉問。

  「睡得著。就是不想起。」方遠的聲音悶在胳膊里,含混不清,像從水底下冒出來的氣泡。

  「做噩夢了?」

  方遠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血絲,瞳孔渾濁,像一夜沒睡。「嗯。夢到秦婉了。她站在火車上,穿著列車員的制服,朝我招手。我走過去,她就消失了。」方遠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櫃檯旁邊的幾個人能聽到,「我夢到過她好幾次。每次都是這樣。她招手,我走過去,她消失。」

  方小雪在櫃檯後面站著,手裡拿著抹布,一動不動。她沒有看方遠,看著牆上秦婉的照片。

  「我媽不會害你。」方小雪說,「她招你過去,是有話想跟你說。你不走過去,她怎麼跟你說?」

  方遠愣了一下,然後趴在桌上,沒有再說話。

  下午陸沉去了一趟看守所。他提前打了電話,填了申請表,等了一個多小時。會見室還是上次那間,還是那張長桌,那幾把椅子。沈洋被帶進來的時候,穿著橘黃色的號服,頭髮又短了一些,能看到頭皮上的青色。他瘦了,比上次瘦得還多,顴骨突出,下頜骨的稜角分明。

  「你來了。」沈洋坐下來,手銬磕在桌面上,磕出了一個淺坑。上次來的時候還沒有這個坑。

  「來了。」陸沉把帶來的東西遞過去——幾本書,一包煙(讓管教轉交,犯人不能直接拿),還有一張照片。照片是方小雪店門口拍的,紅色的招牌,白色的字,陽光照在上面,很亮。

  沈洋拿起照片,看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摸了摸,摸到店門的位置,停了一下。

  「她還好嗎?」

  「挺好。開了個店,生意還行。」

  沈洋點了點頭。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沒有字。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按在邊緣,怕它捲起來。

  「你幫我跟她說……」沈洋停了停,「算了。不說了。說了也沒用。」

  「你上次寫的信,她收到了。她回了。」

  沈洋抬起頭。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那種突然亮了一下的光。「她說什麼?」

  「她說她收到了。讓你保重。」

  沈洋沒有說話。他看著桌面上的那張照片,陽光照在店門口,方小雪沒在照片裡,但那是她的店,她的招牌,她每天站著的地方。

  會見室安靜了一會兒。管教在後面站著,看了看牆上的鐘。

  「時間快到了。」管教說。

  沈洋站起來。他把照片拿起來,貼在胸口,貼在號服下面。

  「下次什麼時候來?」他問。

  「下個月。」

  「好。」

  他轉身走了。鐵門關上了。陸沉看著那扇鐵門,鐵門上有一塊磨得發亮,是很多人摸過的。手心有汗,汗里有鹽,鹽磨鐵,鐵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