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在縣城住下了。他說是幫方小雪看店,其實店裡根本用不著他看。方小雪一個人收銀、理貨、搬貨,幹得利利索索,比他在的時候還順當。但他不走。他在隔壁巷子裡租了一間房,一個月三百塊錢,沒有暖氣,只有一個蜂窩煤爐子。方小雪讓他住店裡,他不肯,說住店裡不方便。方小雪問他哪裡不方便,他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不對。
方遠每天早上去店裡幫忙擺貨,擺完了就坐在門口抽菸,看街上的行人來來去去。五金店的老頭跟他熟了,偶爾隔著馬路喊一嗓子,說「今天冷啊」。方遠就回一句「冷」。老頭說「多穿點」,方遠說「穿了」。兩個人的對話每次不超過三句,但每天都有。方小雪在櫃檯後面聽著,覺得好笑,又覺得不笑也行。
陸沉周末又去了一趟縣城。這次沒帶綠蘿,帶了兩本書。一本書是給方小雪的,講怎麼開雜貨鋪,從進貨到陳列到庫存管理,寫得挺細,像本教材。另一本是給方遠的,小說,講一個老頭在海上釣了一條大魚又被鯊魚吃了的故事。方遠接過書翻了翻,說這種書我看不懂吧。陸沉說看得懂,字都認識。方遠就笑了一下,把書放在櫃檯旁邊,說行,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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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店裡吃的飯。方遠從隔壁餐館叫了菜,這次多了兩個菜,一個糖醋排骨,一個酸菜魚。方小雪說點太多了,吃不完。方遠說吃不完晚上接著吃。方小雪沒再說什麼。三個人圍著櫃檯吃飯,還是站著吃。陸沉注意到方小雪比上次瘦了一些,下巴尖了,手腕細了,但精神還好,眼睛還是亮的。
「生意怎麼樣?」陸沉問。
「還行。每天能賣幾百塊錢。」方小雪夾了一塊排骨,啃得很仔細,「夠我吃飯了。房租沒多少,這房子是我媽的,不用交租。就是進貨的錢要壓著,手頭有點緊。」
「可以辦個菸草證。賣煙利潤高。」
「辦了。還沒批下來。」
陸沉點了點頭,沒再問。
下午,陸沉和方遠把店門口的招牌擦了擦。招牌被風吹日曬的,落了灰,顏色有點發烏。兩個人搬了梯子,陸沉爬上去,方遠在下面扶著。陸沉用濕抹布擦了一遍,又用干抹布擦了一遍,紅色的底漆亮了一些,白色的字也清楚了一些。方小雪站在門口看著,說差不多了,不用太乾淨。陸沉沒聽她的,又把邊邊角角擦了一遍。
從梯子上下來的時候,陸沉的手機響了。劉建國打來的。
「陸沉,告訴你個事。沈明遠——那個堂弟——昨天晚上走了。在醫院。肺癌。」
陸沉站在梯子旁邊,手裡還拿著抹布。方遠看著他,方小雪也看著他。
「我知道了。謝謝劉隊。」
掛了電話,他看著方遠和方小雪。「沈明遠死了。那個堂弟。肺癌。」
三個人站在店門口,誰都沒說話。街上有人在走路,有車開過去,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玻璃。
「他撐了這麼久,也夠了。」方遠說。
方小雪沒說話。她轉身走進店裡,坐到櫃檯後面,拿起一本帳簿翻了兩頁,又放下了。她抬起頭,看著牆上秦婉的照片。照片裡的秦婉還是那個樣子,扎著兩條辮子,笑得很靦腆。
「我媽等了他二十年。現在他們見面了。」方小雪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街上的聲音蓋住。
陸沉站在門口,看著方小雪的側臉。她的眼眶有點紅,但沒哭。沈明遠——那個堂弟——是秦婉的姐夫,是沈洋的爸,是方小雪的姨父。他在內蒙古的牧場上躲了十年,躲到肺癌晚期,躲到實在躲不動了,才回來。他回來自首,不是為了贖罪,是為了在死之前見方小雪一面。但他沒見到。
方遠把梯子收了,靠在牆上。他站在陸沉旁邊,掏出煙,遞了一根給陸沉,陸沉接了。兩個人站在店門口抽菸,誰都沒說話。
傍晚的時候,陸沉坐大巴回了北京。方遠送他到車站,一路上兩個人沒怎麼說話。車站很小,只有一個候車室,幾排塑料椅子。陸沉買了票,離發車還有二十分鐘。
「方遠,你打算在縣城待多久?」陸沉問。
方遠想了想。「不知道。看她。」
「她讓你走你就走?」
「她不讓我走我就不走。」
陸沉看著方遠的臉。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方遠今年才四十出頭,但看著像五十多。他的頭髮白了不少,鬢角全白了,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層一層地染上去的。
「你以前跑掉了。這次別跑了。」陸沉說。
方遠看著他,過了好幾秒才點了點頭。
發車了。陸沉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方遠站在車窗外,朝他揮了揮手。車子開動了,方遠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