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初至，陽光正好。
高博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紙張還帶著油墨的溫熱。
紅頭文件上，正是關於成立「重案合成作戰中心」的正式批文。
「高隊長，這邊請。」
市局行政科一個姓李的年輕幹事，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在前面引路。
高博跟了上去，以為會去一間設備齊全的辦公室，至少跟分局刑偵大隊那邊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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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小李領著他穿過主辦公樓和操場，一直走到了大院最偏僻的西北角。
一棟二層小樓出現在高博眼前。
與其說是樓，不如說是一棟建築的殘骸。
大部分牆皮已經脫落，露出了裡面的紅磚，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大半，剩下的也都蒙著厚厚的灰。
樓前長滿了雜草，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路，蜿蜒通向那扇油漆剝落的木門。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霉味和塵土味。
「小李同志，這是……」高博的眉頭皺了一下。
小李臉上的笑容有點不自然，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串生了鏽的鑰匙遞過去，語氣裡帶著一絲敷衍：「高隊長，局裡研究決定，這棟樓以後就劃撥給你們重案合……合成作戰中心了。地方是寬敞，就是……得辛苦你們自己收拾收拾。」
話里的意思很明白。一個新成立的部門，就算有市委領導的文件，在局裡也未必受待見。
一個被忘掉的角落，一棟沒人用的破樓，就是他們所能得到的全部。
高博看著那串鑰匙，又看了看眼前的破樓，心中那股剛剛燃起的豪情，瞬間被澆了個透心涼。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憤怒或者失望的表情。
他平靜的伸出手，接過了鑰匙，甚至對小李笑了笑：「好的，辛苦你了，李同志。」
這個反應讓小李有點驚訝。他想過高博可能會生氣，會質問，就是沒想到他會這麼平靜。
「那……高隊長您先忙，我那邊還有事。」小李找了個藉口，匆匆轉身離去。
高博沒管他，自己走到門前，把鑰匙插進鏽住的鎖孔里，打開了這扇塵封已久的大門。
一股更濃的霉味撲面而來，陽光照進門裡，能看見空氣中飄著無數的塵埃。
大廳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張斷了腿的桌椅倒在地上。牆角都是蜘蛛網，一張破報紙被風吹的在地板上「嘩嘩」的響，上面的日期還是三年前的。
現實給了他這位新指揮官一個下馬威。
高博站在空無一人的大廳中央，環顧四周。這裡跟他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甚至連張能坐的椅子都沒有。
一個小時後，雲華分局局長辦公室。
趙建國看著回來的高博，眼神里有點歉意：「地方……看過了？」
「看過了，很安靜，適合做研究。」高博平靜的回答。
趙建國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張人員名單遞給高博：「這個中心畢竟是新事物，很多人都在觀望。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這是我能為你爭取到的第一批人。」
高博接過那張紙，目光落在上面。
名單很短，只有三個名字。
第一個：徐志安。
後面備註：「男，28歲，原局檔案科職員。記憶力很好，曾一個人整理完十年的舊檔案。缺點：有嚴重的社交溝通障礙，說話結巴。」
第二個：陳東。
備註：「男，32歲，原後勤科司機，退伍測繪兵出身。能憑記憶手繪出江川市任何一條小巷的地圖。缺點：性格孤僻，紀律性差，不聽非專業指令，跟三任科長都吵過架。」
第三個：孫麗。
備註：「女，22歲，江北省警官專科學校應屆畢業生。對犯罪心理學有自己的想法。缺點：沒任何實戰經驗，膽小，見血會暈。」
一個社恐，一個刺頭，一個新人。
這怎麼看，都像是被各個單位挑剩下的。
趙建國有些不安地看著高博，生怕這個自己看好的年輕人會因此心灰意冷。
沒想到，高博的臉上不僅沒有失望，反而慢慢的露出了一個笑容。
「局長，太感謝您了。」高博的語氣真誠，「這些人，正是我想要的。」
趙建國愣住了。
高博的目光在那份名單上掃過，心裡想的卻越來越清楚。
他要建立的，本就不是第二個刑偵大隊。
劉建軍那樣的猛將，有一個就夠了。他需要的是能透過現象看本質的大腦。
而這個大腦，正需要這些擁有天賦的「怪才」來構成。
記性好的徐志安，就是他未來的信息資料庫。
退伍測繪兵陳東，就是能把所有線索都畫在圖上的指揮中樞。
而孫麗，可以由他親手塑造成頂尖的犯罪心理側寫師。
這些在別人眼裡的缺點，在高博看來，反而是他們能專心研究自己領域的優點。
「局長，我想立刻見見他們。」高博眼神堅定的看向趙建國。
半小時後，廢棄小樓一樓那間被勉強打掃出來的大廳里，三個「怪才」第一次見到了他們未來的領導。
氣氛壓抑而尷尬。
徐志安低著頭，眼睛一直盯著自己那雙舊皮鞋，好像地上有什麼東西似得。
陳東抱著胳膊靠在牆上，渾身都寫著「別理我」，眼神里充滿了審視
年紀最小的孫麗，手裡緊緊抱著一本書，站得筆直，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看著這個發著霉味的「新單位」，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比他們還年輕的領導，眼神里全是迷茫。
被分配到這裡，跟著這麼個年輕人，這輩子大概是完了。
高博把三人的神情都看在眼裡，但沒有說任何豪言壯語。
他只是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三份不一樣的文件。
他先走到徐志安面前，遞過去一份卷宗。那是一份十幾年前的懸案，紙章泛黃，字跡潦草，裡面的材料雜七雜八。
「徐志安同志，我聽趙局說，你記憶力很好。這份卷宗，大家都覺得是廢紙，我想請你，用你的方法，幫我重新『讀』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被別人忽略的東西。」
徐志安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高博，眼神里全是不解。
接著，高博又走向陳東，遞給他一張折起來的地圖。地圖展開，是一張從舊檔案里翻出的城市勘測草圖，上面模糊不清，還有大片水漬。
「陳東同志，他們說你是江川的活地圖。這張圖廢了，但它記錄著我們城市最早的地下管網和防空洞。我想請你，把它修復出來。」
陳東那雙充滿戒備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最後，高博來到孫麗面前，遞給她幾張列印紙，上面是一份國外研究犯罪行為的論文摘要。
「孫麗同志，你的畢業論文我看了，很有深度。這份資料是外文的，你理論功底好，幫我看看，裡面的方法論，在邏輯上有沒有漏洞。」
三個人都愣住了。
他們呆呆的拿著手裡的文件，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領導。
過去，他們聽過太多關於自己「缺點」的評價。
這是第一次，有領導對他們的缺點視而不見，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直指他們最擅長、最引以為傲，卻也最不被旁人理解的那個領域。
高博看著他們的表情，補充了最後一句話。
「不用叫我領導。」
「做你們最擅長的事，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持。」
話音落下，那堵隔在三個人心裡的牆，好像裂開了一條縫。
陽光，第一次從這條縫裡照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