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特大持槍搶劫殺人案,這個剛命名的案子,像石頭一樣壓在每個人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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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凌晨,一聲槍響,就把所有刑偵人員從被窩裡拽進了現實。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市局刑偵支隊長馬衛國,是江川警界的老資格,作風強硬。他正用力的拍著桌子,大聲吼道。
「所有出城路口!所有長途車站、火車站!給我一寸一寸的查!把全市翻個底朝天,也要把這伙亡命徒給我挖出來!」
他看了一眼角落裡始終沒說話的高博,語氣有點輕蔑地說:
「我不管什麼理論,什麼畫像!破案,靠的是人,靠的是腿!兩條腿跑起來,才能抓住罪犯!」
馬衛國的話,說出了在場大多數老刑警的心聲。
就在這時,高博站了起來。
他沒理會馬衛國,甚至沒看他。
高博平靜的走到趙建國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趙局,我需要一間辦公室,一張地圖,還有不被人打擾的環境。」
趙建國看著高博平靜的眼睛,對視三秒後,他掐滅了菸頭。
「好。」
高博沒再多說,轉身就走。
劉建軍、李凱、孫明三人,立刻跟了上去。
看著高博離開的背影,馬衛國冷哼一聲,對身邊的人說:「由他去!我倒要看看,他能在一間辦公室里,把兇手給想出來不成!」
分局大院裡一間偏僻的辦公室里,一張巨大的江川市地圖,被高博用圖釘釘在牆上。
「從現在起,我們兵分兩路。」
「孫明,李凱,你們立刻拿著紐扣,再去一趟王科長那。告訴他,我要最詳細的報告,不管他用什麼方法,我要知道這顆紐扣上的纖維和那幾根纖維是不是同一件衣服上的,還有能檢測到的一切!」
「是!」兩人領了命令,轉身就要走。
劉建軍急了,他上前一步:「頭兒!那我呢?」
高博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劉建軍身上。
「你,跟我去啃硬骨頭。」
高博的手指,重重的點在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江川市紡織工業局。我要從源頭查起,這枚紐扣,到底是哪裡生產的。」
外面那場上千人參與的大搜查進行得聲勢浩大,而這支僅有四個人的專案B組,則悄悄的從另一條線索展開了調查。
下午,江川市紡織工業局。
這是一座八十年代風格的灰色大樓,看起來很有些蕭條。
高博和劉建軍拿著雲華分局開的介紹信,準備進入存放著全市紡織行業檔案的大樓。
在檔案大樓門口的傳達室里,一個戴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四十來歲辦公室主任,正慢悠悠的在喝茶。
他把高博遞過去的介紹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推了回來,臉上掛著公式化的微笑。
「兩位警察同志,辛苦了。但是,我們有規定。」
「按照規定,查看我們局的生產檔案,特別是涉及給部隊代工的軍品檔案,需要有市局或更高級單位開的介紹信。你們分局的級別,不夠。」
劉建軍當場就火了,他往前一站,高大的身材壓迫感十足:「我們在查命案!兩條人命!你跟我們談級別?」
那主任卻一點不受影響,扶了扶眼鏡,慢悠悠的說:「同志,我理解你們的心情。但規定就是規定,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我也是按規章制度辦事,你們別為難我。」
劉建軍氣得臉都紅了,還想說些什麼,卻被高博抬手給攔住了。
高博臉上沒一點火氣,反而笑了笑:「主任說的是,規定我們得遵守。打擾了。」
說完,他拉著一臉不爽的劉建軍,轉身就走。
「頭兒!就這麼算了?我這就回去找趙局,讓他找市局的領導,我就不信這個邪!」劉建軍壓低聲音,氣沖沖的說。
「來不及了。」高博搖了搖頭,「等我們把市局的介紹信拿來,什麼都晚了。」
「那怎麼辦?硬闖?」
「硬闖,我們就從有理變成沒理了。」高博的目光,落在大樓門口那塊「閒人免入」的牌子上,「我們得換個辦法進去。」
高博沒有回去搬救兵,而是帶著劉建軍,拐進了紡織局旁邊的小巷,走進了轄區派出所。
幾分鐘後,高博從派出所里走了出來。
他在派出所的戶籍檔案里,篩選出了幾位家住附近、在紡織局檔案科工作多年且即將退休的老同志的姓名和住址,抄在了手裡這張小小的紙條上。
兩人沒走,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就在紡織局大門口蹲了下來。
一蹲,就是一個多小時。
劉建軍凍得直跺腳,哈著白氣問:「頭兒,咱到底等誰啊?」
「等一個胸前戴著『勞動模範』徽章,快退休的老頭。」高博的眼睛,死死盯著從大門裡走出的每一個人。
下午五點,下班鈴響了。
人流開始湧出。
就在這時,一個頭髮花白、但胸前一枚紅色勞動模範徽章擦得鋥亮的老人,慢悠悠的走了出來。
「就是他。」
高博立刻迎了上去,臉上掛著真誠又尊敬的笑容。
「老師傅!請等一下!」
老人被叫住,有些奇怪的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高博沒提案子,目光直接落在那枚徽章上。
「老師傅,您這枚是『七五』年市里頒發的勞動模範徽章吧?我爸也有一枚,可惜搬家弄丟了,一直念叨著。現在可真少見了!」
一句話,瞬間拉近了距離。
老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寶貝徽章,臉上露出自豪的笑容:「是啊,小伙子你好眼力!這可是我當年帶著全車間的工友,三天三夜沒合眼,攻克了『的確良』染色技術難關,市領導親自給我戴上的!」
「了不起!太了不起了!」高博一臉崇拜,「我聽我爸說,那時候咱們江川紡織廠的布,那是全國的搶手貨!我媽結婚時扯的那塊紅布,現在還壓在箱底,一點沒褪色!」
一番真誠的恭維和懷舊,讓老科長很高興,拉著高博就講起了工廠過去的光輝歲月。
劉建軍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就在兩人聊得正熱時,高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順便」提了一句:「對了,老師傅,我今天來,其實是想查點資料。我們部隊最近想改進作訓服,想參考下咱們廠以前給部隊生產軍服的舊資料,學習學習。」
「查資料?」老科長手一揮,一臉的豪邁,「多大點事!走!跟我來!」
說著,他領著高博和劉建軍,繞過正面的檔案大樓,從一個不起眼的側門走了進去。
傳達室那個主任看到老科長,只是笑著點了點頭,連問都沒多問一句。
就這樣,高博繞開了所有的程序,成功進入了檔案大樓。
檔案大樓內部像個巨大的迷宮。
高高的鐵架上堆滿了牛皮紙包著的檔案,空氣里都是紙張和灰塵的味道。
老科長把他們帶到一個大庫房門口,指著裡面堆積如山的檔案說:「小伙子,關於軍服的資料,都在這一片了。你們自己找吧,我得回家做飯了。」
送走老科長,高博和劉建軍站在庫房門口,看著眼前這片由舊文件構成的「海洋」,兩人都忍不住吸了口涼氣。
數萬份檔案堆積成山,沒有電子檢索,甚至連像樣的分類目錄都沒有。
在這裡找一份幾年前的生產記錄,幾乎不太可能。
「頭兒……這……這得找到什麼時候去?」劉建軍的聲音都有點發顫。
「什麼時候也得找。」高博脫掉外套,率先走了進去,「開始吧。」
沒有捷徑。
唯一的辦法,就是一份份的翻看。
時間在枯燥的翻閱中過去了幾個小時。
窗外的天色,從黃昏變成了深夜。
檔案室燈光昏暗,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劉建軍早就累得眼冒金星,他打了個哈欠,趴在一堆檔案上,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高博也感到了疲憊。
酸澀的眼睛,僵硬的脖子,還有一陣陣湧上來的無力感。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靠在冰冷的鐵架上,用力的揉著太陽穴。
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感到這麼無力。
沒有了先知,他能靠的,只有這最笨的辦法。
可這紙堆的海洋,真的有盡頭嗎?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關於「紐扣源頭」的推斷,是不是一開始就錯了
高博狠狠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強迫自己從那片絕望的泥沼中站了起來。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庫房,最後,落在了最深處最偏僻的一個角落。
那裡堆放著一堆早已沒人碰觸的雜項卷宗,落滿了厚厚的灰塵。卷宗的標籤上,用褪色的墨水寫著——「試製樣品」、「臨時調撥」、「殘次品處理記錄」。
這是所有檔案管理員最不願碰的垃圾堆。
但高博的眼中,卻重新燃起了一絲光。
他拖著沉重的雙腿走了過去。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厚重的牛皮紙檔案夾,封面因為年代久遠,已經又脆又硬。
他用手指,一頁頁的翻動著。
就在他的指尖划過封皮內側的夾縫時,他停住了。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點不屬於牛皮紙的、更薄的質感。
有東西!
他屏住呼吸,用指尖小心翼翼的,像對待一件珍寶一樣,把那張夾在封皮里、幾乎和封皮融為一體的紙片,一點點的抽了出來。
那是一張薄如蟬翼、已經泛黃、邊緣甚至開始碎裂的紙片。
高博把它捧在手心,湊到昏暗的燈光下。
紙片上的標題,映入了他的眼帘。
《關於申請江川市紡織工業局配合進行「小批量試製樣品」的生產通知單》。
他的目光迅速下移,死死鎖定了通知單的附件清單!
一行行熟悉又陌生的品名划過。
終於,他的目光定格了。
他找到了!
「試製樣品三:85式冬季偵察兵作訓大衣紐扣(銅質鍍鎳船錨浮雕)」!
描述、參數、尺寸,完全對得上!
高博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大腦涌!
他的目光繼續下移,看到了那份用更小字號列印的、關於這批試製軍服「接收單位與配發範圍」的簡要說明。
——「該批次試製軍服,共計三百套,指定接收單位為:南海艦隊XX偵察支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