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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死者緊握的拳頭

  說完,他轉身走向那扇洞開的商店後門。

  可他的腳步,在離門還有三米的地方,又停了下來。

  高博轉過身,看著那些準備跟他一起進入案發現場的刑偵隊員。

  劉建軍等人被他看得一愣,下意識也停住了腳步。

  「李凱。」高博的聲音透過厚厚的口罩傳來。

  「到!」

  「把勘查箱裡的手套和鞋套拿過來,分給大家。」

  「是!」李凱立刻跑到鋁合金箱子旁,拿出了一沓白布縫製的鞋套和手套。

  劉建軍一看就愣了,瞪著眼脫口而出:「頭兒,這是幹啥?咱們又不是法醫,穿這玩意兒幹嘛?礙手礙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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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博看向劉建軍,用一種專業的語氣說道:

  「劉隊,我理解。但現場已經被破壞的夠嚴重了,從現在開始,裡面的每一根頭髮、每一粒塵土,都可能是破案的關鍵。我們不能再帶進去任何多餘的東西,給未來的工作增加難度。」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這是為了兩位犧牲的同志。」

  劉建軍張了張嘴,那句「多此一舉」憋在喉嚨里,沒說出來。

  一旁的趙建國立刻拿起一套,二話不說就開始往自己的大頭皮鞋上套,同時對劉建軍使了個眼色。

  劉建軍看著高博的眼睛,最終長嘆一口氣接了過來,一邊笨拙的往腳上套,一邊嘟囔著:「行,聽你的。規矩多。」

  其他幾名老刑警也有樣學樣,現場響起一片窸窸窣窣的穿戴聲。

  直到所有人都穿戴整齊,高博才微不可察的點點頭。

  「可以進來了。記住,只看不碰,踩我走過的路。」

  說完,他帶著穿戴整齊的李凱,邁步踏入了那片被血色與黑暗籠罩的現場。

  一股濃烈的氣味撲鼻而來,那是一種血腥混雜著硝煙特有腥甜氣味,蠻橫的灌入鼻腔。

  跟在高博身後的李凱,胃裡一陣翻騰,臉色瞬間慘白,下意識的就想彎腰乾嘔。

  高博卻仿佛毫無所覺。

  他的目光迅速的切割、分析眼前的空間。

  商店的後門邊,倒著第一具屍體。

  那是一名二十多歲的值班員,眉心一個精準的彈孔,創口邊緣整齊,沒有掙扎的痕跡,一槍斃命。

  高博只是掃了一眼,便略過了他,目光轉向了那扇被打開的後門門鎖。

  他蹲下身,用勘查燈仔細地照著鎖孔的位置。

  跟在他身後的李凱也湊了過來,只看到鎖孔周圍有幾道新鮮的、不規則的劃痕,以及一些幾乎無法用肉眼看清的金屬碎屑。

  「頭兒,這……這鎖被人撬過?」李凱低聲問。

  高博沒有回答,他站起身,繼續向里走。

  商店內部一片狼藉,貨架倒塌,商品散落一地,收銀台的抽屜被暴力拉出,裡面的角票、分幣撒的到處都是。

  在收銀台附近,第二具屍體倒在一片早已凝固的暗紅色血泊之中。

  是一位老值班員。

  他的死狀,比第一個年輕的值班員慘烈許多。

  他倒在一張被砸碎的椅子旁,身上有多處明顯的鈍器傷,雙臂布滿了深可見骨的傷口,顯然,他生前進行過一場殊死搏鬥。

  而致命傷,同樣是一槍。

  子彈從他的左胸射入,貫穿了心臟。

  高博緩緩蹲下身,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拂過老值班員那圓睜的、充滿不甘與憤怒的雙眼。

  片刻後,他站起身,對身旁早已被眼前的景象震懾的說不出話的李凱,下達了第一個指令。

  「記下來。」

  李凱一個激靈,連忙拿出紙筆,手卻因為恐懼和寒冷而抖的厲害。

  「疑犯,兩名。」高博的聲音在空曠的商店裡迴蕩,冰冷而清晰。

  「一名是主犯,他開槍冷靜,心理素質極高,可能有軍旅生涯,門口那一槍,應該他的傑作。」」

  「另一名,是副手。負責撬鎖和翻找財物,在遭遇張師傅反抗時,進行了不必要的暴力攻擊,這說明他情緒不穩定,且有暴力宣洩的傾向。最後補的槍,為的是滅口。」

  這番話,讓李凱徹底忘記了恐懼。

  他看著高博的背影,感覺自己面前的不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而是一個經歷過無數罪案現場的刑警。

  當劉建軍和趙建國等人小心翼翼的踩著高博的腳印走進來,看到眼前這副景象時,饒是他們這些見慣了各種現場的漢子,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劉建軍的拳頭瞬間攥緊,指甲都快嵌進了肉里,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畜生!」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趙建國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

  然而,當他們的目光轉向高博時,卻發現這個年輕人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眼神平靜的掃視著現場的每一個角落。

  劉建軍快步走到高博身邊,壓低聲音,語氣急切:「頭兒,現場被翻得底朝天,到處都是腳印和雜物,估計沒什麼有價值的線索了!他們目標很明確,就是圖財!我建議立刻分派人手,從外圍查起,追查他們的逃跑路線!」

  高博聽完了劉建軍的建議,目光卻依舊沒有離開老張師傅的屍體。

  他緩緩開口:「劉隊,你的思路是對的,外圍排查必須馬上開始。你立刻安排人,去火車站和汽車站,重點關注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有沒有出現過兩個以上、神色慌張、攜帶武器或大量現金的男性。」

  劉建軍領了任務,卻又搞不懂高博接下來要做什麼,只能帶著一肚子困惑,先去安排人手。

  說完,高博的目光,鎖定在了老值班員那至死緊握的右拳上。

  那個拳頭,緊緊的攥著,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慘白。

  他蹲下身,對早已在旁待命的中年法醫輕聲說:「把他這隻手掰開。」

  法醫一愣。

  剛安排完任務回來的劉建軍,更是忍不住再次開口:「頭兒,這……我看了,這就是人死前因為劇痛產生的肌肉痙攣,沒什麼特別的。」

  高博抬起頭,看了劉建軍一眼,平靜的解釋道:「劉隊,你看他胳膊上的防禦性傷口,說明他生前進行了長時間的、面對面的殊死搏鬥。在這種情況下,人的本能不只是格擋,有抓、撓、或者撕扯。這個拳頭,不是因為痛苦而痙攣,倒像是從疑犯身上撕扯到了什麼東西。」

  這番話,讓劉建軍瞬間啞口無言。他發現自己那些所謂的經驗,在這個年輕人縝密的邏輯面前,顯得那麼粗糙。

  法醫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對高博說:「我需要確保掰開的瞬間,下面有東西接著,防止檢材掉落。」

  「我來。」高博毫不猶豫,親自伸出了自己那戴著白手套的左手掌心,湊到了張師傅的手下。

  法醫點了點頭,開始小心翼翼的,一根一根的去掰開那早已被死亡和嚴寒凍的如同鋼鐵般僵硬的手指。

  過程異常艱難。

  每掰開一根手指,都能聽到關節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

  那聲音,在死寂的商店裡,清晰的如同敲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法醫的動作。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終於,當最後一根手指被艱難的掰開時!

  幾根黑色的、沾著已經凝固成暗紅色血跡的衣物纖維,從老值班員的指縫間滑落,靜靜的躺在高博那雪白的手套掌心。

  這幾根纖維,很不起眼。

  但此刻,在這死寂的商店裡,在這群刑警的注視下,這幾根微不足道的纖維,卻無比重要!

  劉建軍看著高博掌心裡的那幾根纖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的臉上,先是震驚,隨即是難以置信,最後,全部化為了羞愧。

  他為自己剛才那句「沒什麼特別的」而感到臉頰火辣辣的疼。

  這哪裡是什麼肌肉痙攣!

  這分明是一位英雄,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兇手身上撕扯下來,並用拳頭死死護住的線索!

  而高博,就是那個唯一能看懂這條線索的人!

  這一刻,在劉建軍眼中,高博那年輕的背影,不再僅僅是個上級,而是一位真正值得去追隨的刑偵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