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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誰讓你破壞現場的

  咔噠。

  高博掛斷了電話。

  窗外熱鬧的煙花和鞭炮聲,好像一下子離他遠去,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絢爛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卻沒有任何聲音。

  客廳里,父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滿是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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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兒子瞬間沉下來的臉,說明了一切。

  「博博……」母親李秀英的聲音有點抖。

  高博頭也沒回地回到房間。

  他脫下身上的便服,迅速換上那身熟悉的警用夾克。

  「爸,媽,單位有急事。你們早點休息。」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說完,他拉開門,徑直走了出去,將身後家人擔憂的目光,連同那一屋子的溫暖都關在了門後。

  刺骨的寒風迎面撲來,讓他的頭腦瞬間變得無比清醒。

  凌晨一點半的江川市,年味正濃。

  高博騎著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在沒人的街上飛快地穿行。漫天璀璨的煙火,將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長,又被下一朵煙花的亮光瞬間吞沒。

  他越騎越快,冷空氣吸進肺里,帶來一絲火辣辣的刺痛。

  他的心中,那份剛剛被親情與愛情填滿的溫暖,正被一股寒流,一點點地擠壓、冷卻,最終凝結成冰。

  光華街第七百貨商店,到了。

  可他看到的,根本不是一個被嚴密保護好的現場,而是一個菜市場。

  一個在大年初一凌晨兩點,喧囂、混亂、骯髒的菜市場!

  商店門口,那片本該覆蓋著一層薄雪的地面,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被無數腳印踩踏過的、混雜著鞭炮紙屑的黑色泥地,看上去就像剛剛被一群受驚的牛群踐踏過。

  幾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毫無秩序地停在路邊,彰顯著車主人的身份。

  幾十號人,穿著各式各樣的制服和便衣,在商店門口進進出出,高聲談論著,指指點點。

  有市局的,有分局的,有派出所的,甚至還有幾個穿著聯防隊員服裝的人,正湊在一起,就著明亮的燈光,興致勃勃地研究著地上的血跡。

  高博的臉一下就沉了下去。

  他停好自行車,沒急著進去,而是走到一個正在手忙腳亂維持秩序的中年警察面前。

  那是城關派出所的副所長,也是最先抵達現場的負責人。

  高博的目光落在他沾滿泥水的皮鞋上,冷冷地說。

  「誰讓你們破壞現場的?」

  副所長被問得一愣,抬頭看到高博那張充滿壓迫感的臉,下意識的解釋:「是……是市局的馬支隊,還有分局的領導們都來了,總得……總得進去看看情況……」

  這句話,讓高博心中最後一絲火苗也徹底熄滅了。

  他今晚要面對的第一個敵人,不是開槍殺人的兇手,而是這種刻在骨子裡的無知。

  「劉建軍!」

  高博轉過頭,對著人群里一個高大身影喊道。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一下蓋過了現場所有的雜音。

  劉建軍一個激靈,立刻擠出人群,站直了:「到!」

  「以商店大門為中心,五十米乘五十米,給我拉起警戒線!」高博的語氣不容反駁,「把線警戒線內所有不相干的人,都給我清出去!現在!立刻!馬上!」

  「是!」

  劉建軍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帶著幾個刑偵隊員,拉起黃色的警戒帶,開始強行擴大封鎖區。

  那些正在「指導工作」的領導、幹部、聯防隊員,被刑偵隊員毫不客氣地往外推,臉上都露出了錯愕和不滿的神情。

  「哎!幹什麼!我們是市局的!」

  「別推!馬支隊還在裡面呢!」

  就在這時,一個身材魁梧、黑著臉的中年男人,從商店裡大步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幾個市局的刑警。

  他就是市局刑偵支隊的支隊長,馬衛國。

  他直接走到高博面前,瞪著眼睛質問:「小高同志,你這是什麼意思?不讓我們進去,案子怎麼查?」

  高博平靜的迎上他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馬支隊,他們進去查了嗎?」他反問,聲音平淡,卻字字誅心。

  「除了在雪地上多留些腳印,在現場多留些指紋和毛髮,除了把這個本該會說話的現場變成垃圾場,他們查到了什麼?」

  這番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馬衛國的臉上,也抽在周圍所有人的臉上。

  馬衛國的臉一下漲得通紅,他剛要發作,高博卻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從現在起,這裡我接管。」

  「我勘查完之前,任何人,包括您,都不能再進去一步。」

  「馬支隊,這是規矩。」

  這番話一出,周圍所有人都驚呆了,空氣好像都停滯了。

  一個分局的副大隊長,敢用這種口氣跟市局的支隊長說話?

  馬衛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高博的鼻子,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剛剛趕到、正想過來打個招呼的趙建國,看到這一幕,魂都快嚇飛了。他一個箭步衝上前,陪著笑臉打圓場:「哎呀,老馬,老馬,別生氣,小高年輕,說話直,他也是為了案子……」

  「為了案子?」馬衛國怒極反笑,「為了案子就能不把上級放眼裡了?趙局長,這就是你們分局提拔的好幹部?」

  趙建國不停給高博使眼色,讓他說句軟話。

  可高博好像沒看見似得,就那麼靜靜的站著,寸步不讓。

  他的眼神很堅定,仿佛在說:規矩就是規矩。誰來了都得守著。

  最後,在趙建國的勸說和高博的堅持下,馬衛國狠狠的瞪了高博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什麼花來!」

  說完,他冷哼一聲,轉身坐進自己的轎車裡,「砰」的一聲關上了車門。

  隨著馬衛國的離去,現場那些原本還在觀望、議論的人,終於被刑偵隊員們徹底清了出去。

  亂糟糟的菜市場,終於恢復了犯罪現場應有的寂靜。

  趙建國看著被控制住的局面,鬆了口氣,隨即走到高博身邊,壓低聲音說:「你小子,膽子也太大了!那可是馬衛國!」

  高博剛才那幾句話,看似狂妄,實則句句都捅在馬衛國的死穴上!

  他沒有攻擊馬衛國的官威,而是直接摧毀了馬衛國作為現場最高指揮官的合法性!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用最平靜的語氣,指出了一個血淋淋的事實:馬衛國和你手下的所有人,不僅沒有在破案,反而是在毀滅證據!

  馬衛國如果反駁,就等於承認自己連保護現場這個最基本的常識都不懂,是個外行!

  馬衛國如果想用官威強壓,那他就坐實了官僚主義、無視紀律的罪名,在高博這個為了案子不惜得罪上級的正義化身面前,他在道義上將一敗塗地!

  所以,他不能辯,也不能留。

  如果留下,就要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承認自己的無能和失職。

  而趙建國的出現,恰好給了他一個台階。他可以把自己的離開,包裝成給趙建國面子,而不是被一個毛頭小子逼退。

  這小子,根本不是在吵架,他是在誅心!趙建國看著身旁這個平靜如水的年輕人,內心再一次生出了強烈的敬畏。

  「趙局,」高博看著眼前這片乾淨了不少的雪地,輕聲說,「要是連現場都保護不了,我們還當什麼刑警?」

  趙建國看著高博年輕的側臉,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的嘆了口氣。

  現場清空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高博身上。

  劉建軍等人已經做好了準備,只等他一聲令下,就衝進商店。

  然而,高博卻再次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看不懂的舉動。

  他沒有動,而是轉身看向劉建軍:「老劉,箱子帶了嗎?」

  劉建軍一個立正,大聲回應:「帶來了,頭兒!就在我們隊裡的吉普車後備箱裡!按你交代的,只要有重大案件,箱子必須跟車走,一刻不能離!」

  高博讚許地點了點頭:「拿過來。」

  劉建軍立刻招呼了另一名隊員,兩人快步跑到隊裡的那輛破舊吉普車旁,從後備箱裡抬出了一個閃著金屬冷光的鋁合金勘查箱。

  這口神秘的箱子,自從高博調入刑偵隊那天起,就一直鎖在物證室的角落,除了高博自己,誰也不知道裡面裝的到底是什麼。

  此刻,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提到了頂點。

  在眾人好奇的注視下,他從箱子裡,取出了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連體的白色工作服。

  接著是兩副白手套,兩對鞋套,還有兩個口罩。

  這是他參照未來刑警的標準,私下裡拜託阮靜芙,用醫院淘汰的白布床單,熬了好幾個晚上,親手為他縫製的山寨版勘查服。

  他把其中一套遞給李凱,命令道:「穿上。」

  「是!」李凱雖然搞不懂,但還是立刻照做。

  高博自己,也開始認真穿戴起來。

  先戴上口罩,再套連體服,拉上拉鏈,最後是鞋套和手套。

  幾分鐘後,兩個渾身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的白衣人,出現在眾人面前。

  這一幕看著有些奇怪。

  在1986年這個犯罪現場,在周圍一群穿著舊警服和軍大衣的警察襯托下,這兩個人顯得格格不入。

  劉建軍等人都看傻了,張大了嘴巴。他們當了幾十年警察,別說見,聽都沒聽說過勘查現場要穿成這樣。

  而遠處車裡的馬衛國,透過車窗看到這一幕,朝窗外啐了一口。

  「裝模作樣!」

  對於這些目光,高博好像沒察覺到。

  他只是仔細地幫李凱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遞給他一個勘查燈。

  「跟緊我,踩著我的腳印走,別碰任何東西。」

  「是,頭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