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剛剛降臨，江川市就被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徹底點燃。
家家戶戶窗前都掛起了紅燈籠。一簇簇煙花拖著長長的尾巴，炸開一團團的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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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菜的香味夾雜著嗆人的硝煙味，構成了這個時代春節最獨特、最令人心安的氣息。
喜氣，幾乎要從高家這個小小的院子裡滿溢出來。
廚房裡，母親李秀英忙得熱火朝天。
白色的蒸氣把她的臉熏得紅撲撲的，但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她那雙常年操勞而略顯粗糙的手，此刻卻無比靈巧，白麵皮在指尖一轉，就成了一個圓滾滾的元寶餃子。
客廳的八仙桌上，更是早已擺滿了琳琅滿目的硬菜，幾乎要鋪滿整個桌面。
醬得油光鋥亮的肘子、炸得金黃酥脆的帶魚、象徵著年年有餘的紅燒鯉魚，以及一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飄滿屋的全家福砂鍋。
高建軍顯然已經喝到了興頭上，一張老臉喝得滿面紅光，舌頭都有些大了。
他手裡舉著一杯白酒，拉著高博的肩膀，唾沫橫飛地暢談著「遠大實業集團」那無比宏偉的未來藍圖。
「博子！爸聽你的！過了年，咱就把城南那片垃圾場拿下來！你等著瞧，不出五年，爸給你蓋一座江川最高的樓！」
李秀英一邊給父子倆夾菜，一邊美滋滋的盤算著兒子的婚事：「博子，我跟你爸商量了，你跟靜芙的婚禮不能再拖了。」
「等開春暖和了就辦！辦得風風光光、熱熱鬧鬧的，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高博坐在他們中間，臉上掛著微笑，聽著父親的豪言壯語和母親的嘮叨。感受著這份獨屬於家庭的、最質樸的幸福。
這是他兩世為人，從未體驗過的、近乎奢侈的圓滿。
上輩子這個時候，他可能正一個人在冰冷的集體宿舍里，就著花生米喝悶酒，窗外的熱鬧只會讓他覺得自己更加孤獨。
而現在，他有愛他的父母，還有一個馬上就要和他共度一生的愛人。
電視機里，正在播放著萬眾矚目的春節聯歡晚會。
著名歌唱家正在引吭高歌，激昂的歌聲迴蕩在房間裡，與窗外的鞭炮聲交織在一起，將節日的氛圍推向了高潮。
歌聲結束，主持人走上台，用標準的播音腔念著賀電：「……過去的一年，是我國社會治安形勢持續向好的一年，人民群眾的安全感、幸福感得到了顯著提升……」
這番話，在此刻的飯桌上，顯得無比應景，也充滿了強烈的諷刺。
就在高家舉杯共慶，歡聲笑語響徹小院的同一時刻。
距離高家幾公里外的江川市光華街，一片寂靜。
這條平日裡最繁華的商業街，此刻空無一人，只有清冷的月光和遠處煙花的餘暉，灑在緊閉的店鋪捲簾門上。
「國營第七百貨商店」的後巷陰影里，兩個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
他們都穿著破舊的軍大衣，頭上戴著能遮住半張臉的絨線帽。
其中一人從懷裡掏出一根細長的鐵絲和一塊薄薄的鋼片，熟練地插進百貨商店後門的鎖眼裡。
寂靜的巷子裡，只剩下「咔噠、咔噠」的輕微金屬摩擦聲。
幾十秒後，伴隨著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那把在當時看來無比牢固的大鎖，被輕易地打開了。
他們的動作，冷靜、專業、充滿了效率。
他們的目標，是商店二樓財務室里的那個大保險柜。
這兩個亡命徒，他們不知道，也根本不關心，這座城市裡有多少家庭，正在享受著團圓的幸福。
在他們眼中，這萬家燈火，不過是等待他們收割的、肥碩的獵物。
凌晨一點，煙火正盛。街對面的紅旗飯店經理老劉，正為自家飯店的防火安全而憂心，卻親眼看見一簇失控的煙花，點燃了百貨商店二樓的帆布遮陽棚。
擔心火勢蔓延，老劉立刻跑下樓。他先是猛敲百貨商店的正門鐵閘，無人應答，又焦急地繞到後巷去砸值班室的後門。
後門竟虛掩著。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從門縫裡飄出，老劉心頭一緊。他壯著膽子推開門，借著遠處煙火的光亮，瞬間看清了倒在血泊里的值班員。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後，老劉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朝著派出所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那踉蹌的身影和絕望的呼喊，很快便被淹沒在街角震耳欲聾的鞭炮聲浪里。
這個除夕的午夜，罪惡與鮮血，正與萬家燈火的祥和，在這座城市的陰影與光亮中同時上演。
吃過年夜飯，高博陪著父母看了一會兒春晚。眼看零點的鐘聲即將敲響，廚房裡的李秀英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走了出來。
這是新年的第一鍋餃子。
她不由分說地盛了滿滿一大碗，裝進一個保溫飯盒裡，塞到高博手中：「快！趁熱給靜芙家送去，讓你阮叔叔和阿姨也嘗嘗媽的手藝！」
高博笑著答應了下來。
「去吧去吧，路上騎車慢點。」李秀英滿臉笑意地叮囑道。
高博提著保溫飯盒，騎著自行車，穿過漫天絢爛的煙花和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很快便來到了阮靜芙家樓下。
他剛停好車，就看到那扇熟悉的窗戶被推開，阮靜芙的笑臉探了出來，對他招著手。
片刻後，她像一隻快樂的蝴蝶，披著一件大衣就跑下了樓。
「你怎麼來了？」她跑到他面前，臉頰被凍得紅撲撲的，眼裡卻閃著星光。
高博笑著舉了舉手中的飯盒：「我媽下的死命令，讓我務必在新年的第一時間，把第一碗餃子送過來。」
阮靜芙看著那個還在冒著熱氣的飯盒，心裡一甜，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電視機里，新年倒計時的聲音從樓上傳來。
「十、九、八……」
兩人不約而同地抬頭，望向夜空。
「三、二、一！」
「新年快樂！」
零點的鐘聲，在電視機里轟然敲響。
窗外，整個江川市的夜空，瞬間被更加絢爛、更加密集的煙花徹底點燃！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匯成一片歡樂的海洋！
高博轉過身，張開雙臂，將阮靜芙緊緊地擁入懷中。
他能聞到她發梢淡淡的清香，能感覺到她心臟在自己胸膛前劇烈地跳動。
他低下頭，在她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新年快樂，我的愛人。」
阮靜芙閉上眼睛，臉上洋溢著幸福到極致的紅暈。
這一刻，歲月靜好，人間值得。
在樓上窗口，阮文祥教授和妻子並肩站著，看著樓下緊緊相擁的兩個年輕人，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又在家門口溫存了片刻，高博才騎上自行車車，在一片喧囂和幸福中，返回家中。
他的心裡，被親情和愛情填得滿滿的。
然而，就在他推開家門，準備迎接一個全新的、充滿希望的明天時！
「鈴——鈴——鈴——！」
一陣不合時宜的尖銳鈴聲，撕裂了房間裡所有的歡樂氣氛！
聲音的來源，是客廳角落那張小桌上，一部嶄新的電話。
這是父親高建軍當上「高董」後，身份和地位的象徵，他們終於裝上了一部屬於自己的、私人的電話。
為了這部電話，高建軍動用了不少關係，花了大價錢才裝好。
這部電話的號碼，知道的人寥寥無幾，除了最親的幾個親戚，就只有高博單位的指揮中心，以備緊急聯繫。
在萬家團圓、舉國歡慶的除夕午夜，這個本該傳遞祝福的電話，卻發出了如同地獄召喚般的悽厲尖嘯。
一瞬間，高家所有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高建軍臉上的醉意，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李秀英臉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他們或許不懂刑偵，但他們都懂自己的兒子。在這個時刻，能打來這個電話的，絕不可能是拜年的親戚。
只能是，出事了。而且是，出大事了。
高博臉上的所有喜色，在那刺耳的鈴聲中，也正一點一點地褪盡。
他邁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部仍在瘋狂尖嘯的電話。
在拿起話筒的那一刻，全世界的喧囂，仿佛都消失了。
他將話筒，緩緩地，放到了耳邊。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劉建軍那焦急到完全變調的、如同野獸般的嘶吼：
「頭兒！出大事了！」
「光華街百貨商店……兩死一傷！持槍搶劫！槍是制式步槍！」
「現場……現場發生過激烈槍戰！」
高博握著電話，一動不動。
他的大腦，如同一個高速運轉的資料庫，瘋狂檢索著近期未來所有的重案記錄。「光華街」、「百貨商店」、「除夕夜」、「持槍搶劫」……這些關鍵詞被反覆組合，檢索的結果卻是一片空白。
沒有！
他的記憶里，根本沒有這起案件！
這起足以震驚全市，甚至全省的驚天大案，在他那本該無所不知的記憶里，根本不存在！
它像一個憑空出現的幽靈，一個脫離了歷史軌道的、致命的變量！
他聽著電話里劉建軍那因憤怒而變得混亂的報告，眼神中的最後一絲溫度，也隨之徹底熄滅。
窗外，一朵巨大的煙花，在夜空中轟然炸開，映照著他那張年輕卻再無半點表情的臉。
這個年，過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