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市飄起了零星的雪花,給這座剛剛經歷過一場官場地震的城市,披上了一層乾淨的素白。
高家的小院裡,一大早就掛上了紅燈籠。
母親李秀英喜氣洋洋地在廚房裡忙碌著,父親高建軍則穿著一身嶄新的中山裝,手裡拿著一份《江川日報》,嘴巴幾乎要咧到耳根。
報紙的頭版,是新任市委領導視察「遠大實業集團」的新聞,照片上,高建軍和市領導握著手,笑得格外燦爛。
這是「高董」第一次以企業家的身份,登上黨報。
這份榮耀,比賺多少錢都讓他腰杆挺得更直。
然而,今天真正的主角高博,卻完全沒有心思去欣賞父親的榮光。
他正站在鏡子前,一遍又一遍地整理著自己的警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緊張。
領口,風紀扣,肩章,每一個細節都檢查了不下十遍。
他甚至破天荒地往頭髮上抹了點髮蠟,讓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又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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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李秀英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忍不住打趣道:「喲,我兒子去市委做報告都沒這麼緊張,今天這是怎麼了?」
高博苦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能不緊張嗎?
今天是臘月二十八,他要去阮靜芙家,正式拜訪未來的岳父岳母。
這比赤手空拳面對持槍的劫匪,難度係數還要高。
尤其是阮靜芙的父親,阮文祥。那是一位在國內史學界都頗有聲望的大學教授,為人嚴謹,不苟言笑。
前世,他從骨子裡就看不起高博這個除了打打殺殺,一無是處的女婿。直到重生前,兩人的關係都如同冰山。
這一世,雖然自己已經脫胎換骨,但一想到要去面對那位眼神能穿透人心的老教授,高博的心裡還是忍不住的在打鼓。
「爸,媽,我走了。」
高博深吸一口氣,拎起早就準備好的、塞滿了珍貴藥材和名煙名酒的兩個大網兜,走出了家門。
溫暖的燈光和飯菜的香味被隔絕在身後,一股夾雜著雪花的冷冽空氣迎面撲來,讓他瞬間清醒了不少。
他從院牆邊,推出了那輛永久牌二八大槓自行車。
這種老式的重型自行車,車身穩,載重強,兩個大網兜掛在車把上,紋絲不動。
高博跨上車,雙腿用力,沉重的車身在雪地上發出一陣「嘎吱嘎吱」的聲響,緩緩駛入了安靜的街道。
除夕的上午,街道上的行人不多。清冷的風卷著雪花,打在高博的臉上,微微刺痛,卻讓他那顆因緊張而狂跳的心,稍微平復了一些。
他蹬著車,速度不快。
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如此強烈的不安。
面對窮凶極惡的悍匪,他可以冷靜思考對策;面對盤根錯節的官場網絡,他可以從容地布下棋局。
可現在,只是去見一個手無寸鐵的老教授,他卻感覺這條平日裡十幾分鐘的路,騎得比半輩子還要漫長。
車輪碾過薄薄的積雪,留下一道清晰的轍印,又很快被新的雪花覆蓋。
不知不覺中,大學的家屬院,那幾棟安靜的紅磚小樓,已經出現在視野里。
高博停下車,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
他將車停好,取下兩個沉甸甸的網兜,站在阮家的樓下,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著裝,這才抬步上樓。
來到那扇熟悉的門前,高博駐足,深呼吸。
然後,他抬手,輕輕敲響了房門。
開門的是阮靜芙。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一件淺灰色的呢子大衣,長發柔順地披在肩上,臉上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幸福又羞澀的笑意。
看到高博,她那雙清亮的杏眼彎成了月牙。
「來啦。」
簡單的兩個字,卻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讓高博原本懸著的心,瞬間落回了肚子裡。
走進客廳,高博將禮物放在牆角,對著沙發上坐著的一對中年夫婦,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過年好。」
阮靜芙的母親,一位氣質溫婉的中學教師,連忙站起身,滿臉笑容地招呼著:「哎呀,小高來了!快坐快坐!靜芙這孩子,早就念叨你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給高博倒茶,眼神里全是滿意。
顯然,對於這位英雄女婿,她是一百個的滿意。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阮文祥,卻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目光從一份攤開的舊報紙上移開,落在了高博身上。
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學者特有的審視和穿透力。
客廳里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阮靜芙的母親悄悄碰了碰丈夫的胳膊,示意他別太嚴肅,阮文祥卻恍若未覺。
「小高,坐吧。」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嚴謹而平淡。
高博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腰杆挺得筆直,像是在接受領導的審閱。
「最近報紙上,天天都是你的新聞。」阮文祥慢慢地將報紙疊好,放在茶几上,「扳倒吳遠山,赤手空拳制服劫匪,很不簡單。」
這番話聽起來是像是在誇獎,但語氣里卻聽不出半點讚賞的味道,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都是我作為一名警察,應該做的。」高博謙虛地回答。
阮文祥點了點頭,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然後,他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吳遠山,我也算認識。一個投機鑽營的小人,能爬到那個位置,靠的是一張網。」
「你用雷霆手段,把這張網撕碎了,大快人心。」
說到這裡,他放下茶杯,抬起頭,那雙鏡片後的眼睛,如同兩把鋒利的手術刀,直刺高博的內心。
「但我想問的是,小高,你如何確保,手握雷霆的你,不會成為下一個吳遠山?」
這個問題一出口,客廳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阮靜芙的母親臉色一白,想要開口解圍,卻被丈夫一個眼神制止了。
阮靜芙也緊張地握緊了雙手,擔憂地看著高博。
這個問題,太尖銳了!
它沒有問高博的功勞,也沒有問他的理想,而是直指所有權力的核心,監督與制衡!
這是對他人性與未來最嚴苛,也是最深刻的拷問!
面對這道「終極考題」,高博卻出乎意料地,沒有半分慌亂。
他甚至……笑了。
他迎著阮文祥審視的目光,平靜地搖了搖頭。
「阮教授,您這個問題,問錯了。」
「哦?」阮文祥眉毛一挑,來了興趣。
「您不該問我如何確保自己不會成為吳遠山。」高博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因為靠任何人的道德自覺,都無法真正地將權力關進籠子。今天我可以保證,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
這番話,讓阮文祥眼中的審視,第一次變成了驚訝。
他沒想到,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對人性的理解,竟然如此通透。
「那依你之見,該如何?」阮文祥追問道。
「靠制度。」高博斬釘截鐵地吐出三個字。
「我要做的,不是成為一個好人,而是要去建立和完善一套讓壞人不敢作惡,讓好人沒有機會變壞的制度!」
「第一,是權力的制衡與監督。我的權力來自於人民和組織的授予,那就必須接受來自各方的監督。我最近在分局推動的『案件復盤制度』和『情報分析室』,其核心目的之一,就是將偵查權與決策權進行初步分離,讓每一個決策,都建立在數據和邏輯之上,而不是某一個人的權威之上。」
「第二,是程序正義的重要性。抓捕壞人,結果很重要,但通往這個結果的程序,同樣重要。我們辦的每一個案子,都必須是能被歷史檢驗的鐵案。我們不能為了抓一個賊,就踹開一百戶好人的門。這是底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法律的權威必須至高無上。法律的尊嚴,在於它的普適性,無論是平民百姓,還是我這樣的執法者,在它面前都應一視同仁。我作為執法者,更應該對法律心懷敬畏。」
高博侃侃而談,他的臉上沒有半分邀功的得意,只有一種超越時代的、對法治精神的深刻理解與嚮往。
他所說的每一個觀點,制衡、監督、程序正義、法律權威……都如同驚雷,在阮文祥這位一生研究歷史與制度的老教授腦海中炸響。
阮文祥徹底呆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眼神從驚訝,到震撼,最後,化為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深深的欣賞和認可。
他研究了一輩子歷史興衰,看透了無數王侯將相。他知道,一個只懂打打殺殺的,是莽夫;一個懂得制衡權術的,是梟雄。
而一個從一開始,就致力於建立規則、守護規則的人,才有可能成為真正的「定國安邦」之才!
良久,阮文祥緩緩摘下眼鏡,用絨布仔細地擦了擦,然後重新戴上。
他轉過頭,看著自己同樣滿臉震撼的女兒,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的語氣說道:
「靜芙,你沒有選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