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父子倒台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江川市。
許多人為此震驚，徹夜難眠。
而處於風暴中心的高家，卻在經歷著一場難熬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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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華區看守所，門口。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空氣裡帶著雨後的濕冷。
高博一個人靠在局裡輛破舊的吉普車旁，安靜的看著那扇鐵灰色的大門。
他沒抽菸，也沒來踱步，整個人像一尊雕塑，融進了周圍的環境裡。
母親李秀英坐在車裡，死死攥著一個保溫飯盒，眼圈紅腫，嘴唇不停哆嗦，像是在反覆念叨著什麼。
「嘎吱——」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劃破了早晨的安靜。
那扇沉重的鐵門，終於慢慢開了一條縫。
一道身影，從門縫裡走了出來。
他弓著背，腳步很慢，好像每一步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T恤衫松垮的套在身上，幾天沒刮的胡茬讓他看起來很憔悴，鬢角不知何時，竟然已經有了些許花白。
高建軍出來了。
他站在門口，有些茫然的眯起眼，似乎不太適應外面的光線，又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自由了。
「爸。」
一個平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高建軍身體一震，慢慢轉過頭，看到了朝他走來的兒子。
高博臉上沒什麼表情，他走到父親面前，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接過了父親手裡那個裝著幾件換洗衣物的破舊布包。
「建軍！」
車門被猛的推開，李秀英再也忍不住，踉蹌著跑過來，一把抱住丈夫，哭出了聲。
「你……你可算出來了！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好了，好了，我這不是出來了嗎。」
高建軍僵硬的身體終於有了一絲人氣，他抬起粗糙的手，有些笨拙的拍著妻子的後背，眼眶也紅了。
高博默默看著抱在一起哭的父母，沒有打擾，只是打開了車門。
「爸，媽，上車吧，我們回家。」
回家的路，格外漫長。
車裡沒人說話，只有李秀英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高建軍呆呆的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鋪、人來人往，此刻在他眼裡卻像隔著一層玻璃，顯得很不真實。
短短几天，卻像過了一輩子。
高博握著方向盤，他沒開收音機，也沒想說些什麼打破沉默。父親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時間。
終於，車子開進了熟悉的家屬院。
當家門被打開，看到那個雖然不大但卻無比溫暖的客廳時，高建軍緊繃了一路的神經才一松，整個人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回來了。
他終於回到了這個讓他做夢都想回來的地方。
高建軍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兒子遞來的一杯熱茶，目光有些發直，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幾天的經歷，在他心裡留下了很深的印子，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疲憊。
一旁的母親李秀英唉聲嘆氣，時不時抹一下眼角。
「我這心啊，現在還突突的跳呢，一閉上眼，就是那些穿制服的人衝進家裡的樣子……」
她話沒說完，廚房裡就傳來了一陣「篤篤」的切菜聲。
高博沒去飯店慶祝，他繫著圍裙，正在廚房裡忙活。
案板上擺著的，是最平常的番茄、雞蛋、五花肉和青菜。
刀刃和案板碰撞的聲音清脆又穩定，像是有種特別的力量，一點點驅散了這個家裡壓抑的空氣。
高建軍夫婦看著廚房裡那個高大的背影，緊繃的心，不知不覺就鬆了下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這個還需要他們操心的兒子，已經長成了一座能為這個家遮風擋雨的山。
很快，三菜一湯被端上了桌。
番茄炒蛋、辣椒炒肉、醋溜白菜，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
最簡單的家常菜，卻讓這個剛經歷過風雨的家，重新有了煙火氣。
「爸，媽，吃飯了。」
高博給父母盛好米飯，聲音平靜而溫和。
李秀英看著兒子，眼眶又紅了，她拿起筷子，扒拉了兩口米飯，卻怎麼也咽不下去。
高建軍沉默的端起飯碗，但那隻經歷過無數風霜的手，此刻還是有點輕微的顫抖。
高博沒多說什麼，只是夾了一筷子炒雞蛋，放進父親的碗裡。
「爸，都過去了。」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
高建軍握著筷子的手一頓，他抬起頭，看著兒子那雙深邃的眼睛，那裡只有磐石一樣的安穩。
仿佛天塌下來，他也能撐住。
高建軍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有這麼一個兒子在，這個家，就永遠也垮不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要把這幾天所有的憋屈都吐出去，隨即拿起筷子，大口的吃了起來。
看到丈夫終於恢復了精神，李秀英的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家裡壓抑的氣氛，在這一刻，才真正散了。
一家人正吃著，門外忽然傳來了敲門聲。
「咚咚咚。」
高建軍夫婦倆的身體下意識的一僵。
「這麼晚了，會是誰？」李秀英有點緊張的問。
高博放下碗筷，臉上沒什麼意外，走過去打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為首的是趙建國，他已經脫了警服，穿著一身普通的灰色夾克，手裡提著一網兜水果。
他身旁，是同樣一身便裝的劉建軍，手裡拎著兩瓶包裝不錯的酒。
兩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歉意和親近的笑，完全沒有領導的架子。
「老哥，嫂子！我們來晚了！」
趙建國一進門，就快步走到高建軍面前，語氣里滿是愧疚。
高建軍夫婦倆直接愣住了。
趙建國現在可是代理分局局長，這可是兒子頂頭的大領導！劉建軍也是刑偵隊的中隊長。
「哎呀！趙局，劉隊！您二位怎麼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高建軍趕忙起身，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是該接東西，還是該請他們坐。
李秀英也慌了神，連忙擦了擦手，在圍裙上蹭了蹭：「領導，家裡亂，也沒準備什麼，這……」
「嫂子，您可千萬別叫我們領導！」劉建軍憨厚的笑了笑，把手裡的酒放到桌上，「您叫我小劉就行！這次的事，是我們工作沒做好，讓老哥受委屈了！」
趙建國也是連連擺手，一臉鄭重的對著高建軍夫婦說道：「老哥，嫂子，高博在電話里都跟我說了，不許我們去飯店，說就在家裡吃頓便飯。我們是厚著臉皮來蹭飯的，你們可千萬別跟我們客氣！」
兩位在外面頗有威嚴的領導，此刻在高家這個小客廳里，姿態放得很低，話里話外都是親近和歉意。
高建軍夫婦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的緊張和侷促，一下子就沒了。
他們不再把這兩人當成什麼「大領導」，而是看成了可以信賴的「自己人」。
「快！快坐！秀英，去拿碗筷！」高建軍熱情的招呼著。
「好嘞！」李秀英也是滿臉笑容，轉身進了廚房。
很快，桌上又多了兩副碗筷，高博打開劉建軍帶來的酒，屋子裡頓時瀰漫開一股醇厚的醬香。
飯桌上的氣氛，變得熱烈起來。
趙建國和劉建軍絕口不提案子的事，只像普通朋友一樣，和高建軍聊著家常，問他的身體。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眼看酒瓶已經下去了一小半，高博拿起酒瓶，準備再次給大家倒酒。
一隻布滿老繭的大手，卻按住了他的手。
是高建軍。
他慢慢站起身，從兒子手裡拿過那瓶酒，誰也沒讓他，親自走到了趙建國和劉建軍的身邊。
高博有些意外，母親李秀英也投來疑惑的目光。
只見高建軍的表情無比嚴肅，他先是給趙建國面前的杯子倒滿，然後又走到劉建軍身旁，同樣將酒杯滿上。
倒完酒，他回到自己的位置，端起了自己的酒杯。
他沒有看高博，目光直視著趙建國和劉建軍，這個一輩子老實本分的前國企工人，此刻身上竟散發出一股讓人動容的氣勢。
「趙局，劉隊，啥也不說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無比清楚。
「在我家老小，最難的時候，你們信我兒子，就是看得起我高建軍！」
「這杯酒，不是下屬敬領導，也不是朋友敬朋友。」
高建軍的眼眶微微泛紅，他舉起酒杯，對著兩人，一字一頓的說道。
「這杯酒，是一個當爹的為孩子，敬你們！」
話音落下，趙建國和劉建軍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觸動和肅穆。
他們站起身，雙手鄭重的端起酒杯。
趙建國看著眼前這個普通的父親，沉聲說道：「老哥，您言重了！高博是我們警隊的英雄，信任他，保護他的家人，是我們應該做的！」
劉建軍也是一臉動容，重重的點頭：「高叔，這杯酒，我們喝！」
「叮！」
三隻酒杯，在空中重重的碰到了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沒有更多的話。
三人仰起頭，將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的那一刻，三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高博坐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嘴角也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