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不見底。
王國棟書房的燈,亮了一夜。
被他用保密電話叫來的市紀委魏書記,聽完高博的計劃後,沉默了足足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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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只對王國棟說了一句話:「王書記,這把刀,我來遞!」
沒人知道,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江川市的兩位高層領導,和一個二十二歲的刑偵副大隊長,定下了一個怎樣的計劃,要將盤踞在雲華區多年的勢力連根拔起。
第二天一早,雨過天晴。
然而,籠罩在雲華區官場上空的陰雲,卻比那場夜雨,要濃郁一萬倍!
早上八點,上班高峰期。
一個由市紀委牽頭,從市局刑偵、經偵支隊抽調骨幹,再配上一個中隊武警的聯合調查組,直接空降到了雲華區。
整個行動繞過了雲華分局,代理局長趙建國也只是在行動前五分鐘,才接到王國棟只有「配合」兩個字的簡短通知。
調查組沒有停留,立刻分成幾十個小組,同時撲向了不同的目標。
市工商局副局長錢衛東,剛在食堂端起一碗豆漿,還沒喝上一口,兩個面無表情的紀委幹部已經站到了他身邊。
「錢衛東同志,有情況需要你配合調查,跟我們走一趟。」
錢衛東手裡的豆漿碗,「咣當」一聲掉在地上,碎了。
市稅務局三科科長李志,正哼著歌把桑塔納停在單位門口。他剛下車,就被兩名便衣警察上前,「扶」住了左右胳膊。
「李科長,我們是市局的,有件案子需要你協助調查。」
李志臉上的笑容僵住,腿一軟,幾乎是被架上了一輛黑色轎車。
市商業局辦公室主任劉光明,正在辦公室里對著鏡子,小心的梳理自己不多的頭髮。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秘書,是四個高大的武警。
「同志,你們……找誰?」
回應他的,是冰冷的手銬和不容置疑的聲音:「劉光明,你被捕了。」
同一時間,吳遠山在雲華區乃至江川市經營多年的關係網,被撕開了無數口子。
從家裡,從早餐桌上,從上班途中,從辦公室里,一個個目標被精準帶走。整個過程極快,沒人有機會通風報信。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抓捕就已經結束。
而此時,網的中心,雲華分局副局長吳遠山的辦公室里,依舊是一片歲月靜好。
吳遠山的心情很好,非常好。
他靠在皮質辦公椅上,手裡盤著兩顆油亮的文玩核桃。桌上的紫砂壺裡,泡著他愛的武山大紅袍,茶香飄了出來。
他甚至有心情,提筆在宣紙上寫了四個字——塵埃落定。
昨天高博失魂落魄離開的背影,讓他回味了一整晚。
天才又怎麼樣?
在權力和經營了幾十年的關係網面前,不過是一隻可以被捏死的螞蟻。
吳遠山悠閒的喝了口茶,看了看牆上的時鐘。
八點四十五分。
高博的辭職報告,和他那份認輸的帳本,應該快送到了吧?
吳遠山嘴角揚起一抹殘忍的微笑。他已經想好了,等高博滾蛋後,怎麼炮製高建軍的案子,讓他把牢底坐穿。
「篤、篤、篤。」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吳遠山頭也沒抬,以為是自己的秘書。
門被推開,進來的卻不是秘書,而是一隊穿著不同制服、臉色冷峻的男人。
帶頭的,是市紀委副書記,魏宏。
一個吳遠山認識,並且知道他分量的人。
吳遠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手裡的文玩核桃,「啪嗒」一聲掉在地毯上。
「魏……魏書記?」吳遠山腦子一片空白,下意識站起身,聲音里充滿了驚愕,「您……您怎麼來了?」
魏宏沒有回答他。
這位鐵面無私的紀委書記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對著身後的人揮了揮手。
兩名市局刑警立刻上前,站到了吳遠山的身後。
「吳遠山同志。」魏宏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蓋著紅章的文件,在他面前展開,「經市委研究決定,成立聯合調查組。現在,需要你跟我們回去,就某些問題,進行隔離審查。」
隔離審查?!
他徹底懵了,想不通眼前發生了什麼。
「不……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吳遠山失態的大叫起來,再沒了平日裡儒雅的樣子,「你們憑什麼審查我?這是誣告!我要給市委領導打電話!」
魏宏冷漠的看著他,一言不發。
直到吳遠山吼累了,他才緩緩開口:「帶走。」
「誰敢!」吳遠山歇斯底里的咆哮。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人影緩緩走了進來。
來人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身姿挺拔,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死死釘在吳遠山身上。
來人是高博!
看到高博的瞬間,吳遠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咆哮和掙扎都停了。
他瞪大眼睛,臉上寫滿了驚駭。
一股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瞬間竄上了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了。
這是一個局!一個從頭到尾,都為他量身定做的局!
自己昨天看到的那個認輸服軟的高博,全是裝出來的!
市紀委,秘密審訊室。
刺眼的白熾燈下,吳遠山坐在鐵椅上,神情頹敗,但依舊嘴硬。
「我再說一遍!這是迫害!你們沒有任何證據!」他抬起頭,用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對面的高博,聲音嘶啞,「高博,你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不會有好下場的!」
高博沒理會他的叫囂。
他只是從身邊一個厚牛皮紙袋裡,慢條斯理的拿出了三份卷宗。
他將第一份卷宗,推到吳遠山的面前。
「吳遠山,還記得這個嗎?一九八六年,西市場紅旗倉庫的走私香菸案,經手人是你外甥吳啟明。這是當時被我繳獲的鐵路貨運單,上面有他的簽名。」
吳遠山的面色變了。
高博沒停,又將第二份又厚又重的卷宗推了過去,封皮上寫著「康達醫藥」。
「這份,你應該更熟。這是你通過吳啟明,倒賣國家計劃內緊俏物資的帳本。從鋼材、彩電,到救命的特效藥,每一筆交易,每一筆分贓,都記得清清楚楚。對了,這上面,你的名字,出現了三十二次。」
吳遠山的呼吸開始急促,額頭滲出了冷汗。
高博笑了笑,拿起最後一份,也是最薄的一份卷宗。
「而這份,」他將卷宗輕輕放在最上面,「是你親手偽造,用來栽贓我父親高建軍的『證據』。」
當看到那份自己偽造的卷宗時,吳遠山終於意識到高博要做什麼,臉上血色褪盡!
高博站起身,走到審訊室的白板前,拿起一支紅色的記號筆。
他開始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讓吳遠山的心往下沉。
「你利用外甥吳啟明,通過鐵路走私香菸,完成了原始積累。」
他在白板上畫下第一個圈,寫上「吳啟明」和「走私」。
「有了錢和關係,你成立了康達醫藥,開始大規模倒賣國家緊俏物資,並用這些錢,在工商、稅務、商業局等多個部門,編織了一張你的保護傘。」
他又畫下一個更大的圈,寫上「官倒」,並從這個圈裡,延伸出十幾條線,指向不同的單位名稱。
「當我查到你的帳本,即將撕開你這張網時,你眼看事情敗露,決定用一起『走私大案』來栽贓我的家人,逼我就範。」
他最後在白板的頂端,畫了一個代表吳遠山的方框,然後從這個方框裡,畫出一根粗黑的箭頭,狠狠刺向了代表「高建軍」的小圈。
「三起案件,三份卷宗。」
高博轉過身,目光銳利的直視著早已面如死灰的吳遠山。
「人物、資金、時間線,所有的一切,都完美串聯了起來。它們共同指向了一個事實」
「你,吳遠山,就是所有罪行的總後台!」
高博拿起那份偽造的栽贓證據,和那本「官倒」的帳本,並排展示在吳遠山的面前。
「而你最大的問題,就是你用來偽造我父親簽名的那個人,和你處理官倒髒款時用的那個代簽人,是同一個人。」
「吳遠山,你用同一把刀,殺了兩個人。」
「現在,這把刀上,只留下了你一個人的指紋!」
「你親手,為自己,編織了一張網!」
話音落下。
吳遠山呆呆的看著白板上那張將自己死死困在中心的巨網。
他看著那兩份筆跡完全相同的簽名。
他的僥倖和希望,在這一刻徹底粉碎了。
「噗通」一聲。
吳遠山從椅子上滑了下來,癱軟在地。
那張總是掛著和煦微笑的臉,此刻扭曲、慘白,再沒半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