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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妥協

  次日上午,雲華區公安分局。

  天陰沉沉的,冰冷的雨水順著行政大樓的窗沿流下來。

  吳遠山的辦公室里倒是溫暖如春。

  紫砂茶壺裡泡著頂級的武山大紅袍,散發著茶香。名貴的君子蘭被養護的油光鋥亮,擺在窗邊,襯得窗外的陰雨更加淒冷。牆上掛著一幅「高山仰止」的書法,筆力雄健,落款是吳遠山自己。

  一切都顯得很體面,充滿了幹部的從容派頭。

  吳遠山靠在寬大的皮質辦公椅上,手裡盤著兩顆油亮的文玩核桃,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他在等人。

  等那個不知天高地厚,敢挑戰自己權威的年輕人,過來求饒。

  他很享受這種把人逼入絕境的感覺。看著一個桀驁不馴的天才低下高傲的頭,比單純搞錢更能讓他感到一種掌控一切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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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篤、篤、篤。」

  敲門聲響了,敲的很輕,帶著遲疑。

  「進來。」吳遠山頭也沒抬,聲音平淡。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道身影走了進來。

  吳遠山這才緩緩的抬起眼皮,鏡片後的目光落在了來人身上。

  只看了一眼,他嘴角的笑意便不由自主的擴大了。

  來人正是高博。

  但,這不是他熟悉的那個高博。

  眼前的年輕人,再沒了往日那股鋒芒。他那身總是筆挺的警服,此刻竟有些褶皺,肩上還帶著沒幹的雨水。他的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布滿了紅血絲,像是整夜沒睡。他那雙總是很銳利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布滿血絲,透著一股被現實擊垮的疲憊。

  他甚至不敢和吳遠山對視,只是低著頭。

  「吳……吳局……」

  高博開口了,聲音沙啞乾澀,微微發顫。

  他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辦公桌還有三米遠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著身子,完全沒了刑偵副大隊長的樣子,更像一個為父親奔走的兒子。

  吳遠山沒有立刻說話。

  他慢條斯理的將手裡的核桃放下,端起紫砂茶杯,輕輕吹開浮沫,喝了一口。醇厚的茶湯滑過喉嚨,讓他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他就是要晾著高博,讓他受煎熬。

  辦公室內一片死寂,只有牆上掛鍾「滴答」的走針聲,和高博越來越急促沉重的呼吸聲。

  「坐吧。」

  過了好一會,吳遠山才放下茶杯,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平淡的像是在跟一個下屬說話。

  高博像是得到了特赦,身體微微一顫,拉開椅子,卻只敢坐半個屁股,腰背依舊微微弓著。

  高博心裡其實很平靜。

  演戲就要演全套。吳遠山這種人自負又多疑,稍有破綻就會滿盤皆輸。他今天要演的,就是一個為了救爹,被沖昏頭腦的蠢兒子。

  「吳局,我爸他……他是一輩子本分老實的人,走私這種事,借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幹啊!」高博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聲音帶著哭腔,「這裡面一定有誤會!您高抬貴手,放我爸一馬吧!」

  說著,他竟從椅子上站起身,作勢就要給吳遠山鞠躬。

  「哎,你這是幹什麼!」吳遠山立刻出聲制止,臉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小高,坐下!你也是分局的領導幹部,怎麼能搞這一套!」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爽快得很。看著這個曾經敢在自己面前拍桌子的年輕人,現在這副卑微的樣子,他幾乎要舒服的哼出聲來。

  高博順從的坐了回去,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吳遠山靠回椅背,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種長輩教訓晚輩的口吻說道:「小高啊,你年輕,有能力,有衝勁,這些都是好事。但是,看問題不能太片面,辦事情不能太衝動啊。」

  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你父親的案子,是有人實名舉報,證據確鑿,市局親自下的督辦令。我們……也只是依法辦案嘛。」

  高博心裡冷笑。

  好一個依法辦案。

  但他臉上的神情卻更難看了:「證據?怎麼可能會有證據?我爸他是被冤枉的!一定是有人栽贓陷害!」

  「栽贓?」

  吳遠山笑了。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慢悠悠的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卷宗,輕輕推到高博面前。

  「你自己看吧。」

  高博顫抖著手,翻開了卷宗。

  第一頁,是「遠大運輸公司」和一家叫「南粵貿易」的公司簽的進口設備承運合同,上面有以假亂真的公司印章。

  第二頁,是偽造的海關入關單和貨運憑證,上面的貨物名稱,赫然寫著「德邦進口空氣壓縮機」。

  第三頁,也是最致命的一頁——是一張倉庫的收貨回執單。在收貨人簽名那一欄,是三個大字:

  高建軍。

  那字跡模仿得很像,幾乎看不出破綻。

  高博看著那份簽名,拿著卷宗的手劇烈顫抖起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心裡卻在「讚嘆」對手的狠辣。

  漂亮。

  人證、物證、書證,所有證據都齊全了,形成了一個死局。如果自己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警察,面對這樣一份「鐵證」,除了絕望,根本找不到任何翻盤的可能。

  「怎麼樣?」吳遠山欣賞著高博那副失魂落魄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濃了,「現在,你還覺得是栽贓嗎?」

  「不……不可能……」高博喃喃自語,臉色慘白如紙,他抬起頭,死死的盯著吳遠山,「是你!是你乾的!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啪!」

  吳遠山一拍桌子,笑容瞬間消失,臉沉了下來。

  「高博!注意你的態度!」他厲聲喝道,「你是在跟誰說話!你以為你查到的那些東西,能扳倒我嗎?我告訴你,在我眼裡,那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兒!」

  「你毀了我外甥,斷了我一條財路,我還沒跟你算帳!現在,是你父親自己犯了事,你還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高博被他這番話「擊垮」了。

  他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一下跌坐回椅子上,嘴裡反覆念叨著:「完了……全完了……」

  看到這一幕,吳遠山知道,火候到了。

  他臉上的怒氣再次收斂,恢復了那副「和藹可親」的長輩模樣,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拋出了自己的最終目的。

  「不過嘛……小高,我也不是不講情面的人。你父親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總在看守所里待著,確實不是個事。」

  他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子,一字一句的說道。

  「這樣吧。你現在寫一份辭職報告,主動退出公安隊伍。同時,讓你的人,把從吳啟明那裡拿走的所有東西,原封不動的交還給分局紀委。」

  「只要你做到這兩點,我保證,三天之內,讓你父親取保候審回家養病。怎麼樣?」

  辦公室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高博低著頭,一言不發,肩膀卻在微微顫抖。

  吳遠山也不催他,只是好整以暇的靠在椅子上,端起茶杯,靜靜欣賞著高博最後的掙扎。他知道,高博沒得選。

  良久。

  高博緩緩的抬起頭,他眼中的血絲更重了,聲音嘶啞得不成調。

  「……我答應你。」

  這三個字,他說得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所有條件,都答應你。」

  吳遠山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高博身邊,像個長輩一樣,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就對了嘛,小高。識時務者為俊傑。你還年輕,離開了公安局,憑你的聰明才智,到哪裡不能吃飯呢?何必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和事,搭上自己和家人。」

  高博沒有回答,只是緩緩的站起身,失魂落魄的向門口走去。

  他的背影佝僂,整個人看起來失魂落魄。

  吳遠山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說不出的得意。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後,從一個精緻的木盒裡,拿出了一支珍藏已久的古巴雪茄,剪開,點燃。

  濃郁的藍色煙霧繚繞升起,將他那張志得意滿的臉,映襯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吳遠山靠在寬大的皮椅上,閉上眼睛,徹底放鬆了所有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