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
犯罪實驗室,法醫部解剖室。
即使是凌晨,無影燈也開著,把解剖台上的每一寸照得沒有陰影。
女孩的屍體躺在台上,衣服已經被席德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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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凱拿出手術衣穿上,然後戴上乳膠手套。
席德站在旁邊只穿著白大褂,沒有穿手術衣,他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凌晨了,他需要咖啡因。
"這次你主刀。"席德說。「我看著。」
「嗯。」羅凱點頭,戴上口罩和帽子,走到台前。
「麥克說了,這個案子由你主檢,小伙子,認真一點。我在旁邊記錄,有需要我接手的再叫我。」
「好。」
席德看了一眼台上的女孩,又看了一眼羅凱。
「你——從現場回來之後——想了什麼?」他問這個看上去已經進入狀態的年輕法醫。
羅凱拿來手術刀具:「什麼都沒想,因為我在等。」
「等什麼?」席德很好奇。
「等她的身體告訴我她想說的話。」
席德喝了一口咖啡,沒再說話。
羅凱站在解剖台前。
他沒有馬上動,而是仔細看著女孩的臉。
七竅的血已經擦乾淨了,運回來之後林賽做的初步清理。但血跡的痕跡還在,眼角、耳道、鼻翼、嘴角。
皮膚上是暗紅色的滲痕,像在臉上畫了一張網。
她的眼睛安靜地閉著,眼球表面——毛細血管破裂後的紅色還在,透過燈光眼皮上能看到一層暗色。
她看起來二十出頭,棕色頭髮,散在檯面上。
羅凱低頭看著她。
是什麼殺了她,只有她的身體知道。
每一具屍體都是一份證詞,他需要聽她說完。
羅凱呼了一口氣,很短,很輕。
他拿起手術刀。
10號刀片,3號刀柄,三指執筆式變體,食指壓刀背,拇指和中指控方向。
席德看到這個握法的時候眼睛眯了一下,這是和他之前一樣的握法,席德心中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Y形切口。"席德說。「從雙肩鎖骨——」
「我知道!」羅凱沒讓他多說。
席德閉了嘴。
羅凱下刀。
刀尖從左肩鎖骨切入。
快!
比之前更快!
刀尖沿鎖骨下緣劃向胸骨——沒有停頓,沒有初學者常見的"鋸木頭"式反覆用力,一刀拉出了一個完美的直線,深度剛好切開皮膚和皮下筋膜,沒有傷到肌肉層。
轉角,沿胸骨中線向下到劍突,再轉向沿腹白線到恥骨。
整個Y形切口——一氣呵成。
不到兩秒。
席德的咖啡杯在手裡停了。
席德曾經說過羅凱"像屠夫在幹活",也說過"慢一點",說過"你打開的不是零件箱,是一個人"。
而現在——他更快了。
不是快了一點,整體上快了一截。
但這次,席德沒有說"慢一點"。
因為他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之前羅凱的快是機械的。精準,但冷漠,切人就像在拆一台機器。
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但沒有溫度,像在流水線上拆解一個他拆過一千遍的東西。
而現在他的快不一樣了。
快,但每一刀都有一個非常輕微的停頓,停頓裡帶著確認,刀走到位置的時候他的手指有一個極其微小的減壓。
這個減壓席德見過,一般出現在幹了三十年的老法醫手上,不在一個才入職沒多久的新手手上。
羅凱的手變了。
技術在之前就已經是頂級的,變了的是他手上的感覺。三周前他的手是工具,現在他的手是他思想的延伸。
翻轉皮瓣,暴露皮下組織。
手指翻動的動作飛快,像翻書的快,他知道每一層在哪裡,甚至都不需要找。
席德看著他的手。
羅凱的左手在翻轉皮瓣的時候,手指從皮膚上划過。那一划非常輕,像在撫摸,更像一種私人化的動作。
像在安慰!
席德的咖啡杯又停了。
他張了一下嘴。
「你別再把人當零件拆了。」
這句話涌到了嗓子眼。
然後他看到羅凱的第二刀。
第二刀是開胸,肋骨剪,沿著肋骨邊緣走。
咔、咔、咔……節奏均勻。
每一聲之間間隔相同。
胸骨取下,胸腔打開了。
席德看到了胸腔內壁他的話咽了回去。
胸腔內壁乾淨,沒有積液,沒有纖維粘連。
心臟在位,大小正常,但——心臟的顏色不對。
正常的心臟是暗紅色或者紫紅色=。
這顆心臟顏色偏暗發灰,像被什麼東西漂過。
"——心臟。"席德說,他的聲音變了,從旁觀變成了法醫。
「顏色不對,發灰,像褪色了一樣。」羅凱說出了問題。
「等下,」席德放下咖啡杯,走到台前,彎腰看心臟。」——心肌顏色不均勻,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淺,像——」
"像被什麼滲透了。"羅凱接著說。
「對,像有什麼東西從血管里滲到了心肌里。」
羅凱沒有減速,他的手已經在取樣了,心臟左心室切了一塊,放入採樣瓶倒上福馬林。
然後他的手指停了一秒。
不是因為心臟。
是因為他的手指感覺到了什麼。
心臟切面有顆粒感,比正常的心肌紋理更細,像沙子,甚至比沙子更細。
他彎腰,湊近,鼻尖離心臟切面三厘米聞了一下。
"這個味道……"他說。
"什麼?"席德。
「心臟切面有另一種味道。」
「什麼味道?」
「某種帶點甜味的東西。」
「——甜的?什麼東西?」
「對,應該不是糖,可能和糖有某種聯繫。」羅凱的話讓席德也彎腰聞了一下。
「——我聞不到。」
「你的鼻子不如我的。」
席德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羅凱繼續動手。
等到肺部被取出後,更多的問題浮現
"——肺也不對。"席德說。
肺的顏色偏白,不是正常的粉紅色,像被什麼東西泡過,肺泡的彈性也變差了,按下去回彈緩慢。
"肺泡失去了彈性。"羅凱說。「像纖維化,但跟自然的纖維化不一樣,被什麼東西改變了,肺泡壁可能被滲透了。跟心肌一樣。」
左肺上葉切了一塊,放入採樣瓶。
隨後是肝臟取出。
肝臟的顏色比心臟更灰,幾乎完全發白,表面有細小的顆粒,跟心臟切面的顆粒感一樣。
"肝臟也變色了。"席德的聲音更緊了。「組織發白,撫摸顆粒感。」
「嗯。」
羅凱取了肝組織樣本,然後是胃內容物,緊接著是腎臟、脾臟。胰腺。
每一個器官都變了色。
然後他檢查了血管。
這是常規屍檢不做的,常規屍檢查器官,不查血管壁。
但羅凱這次查了。
他切了一段主動脈,沿血管走行從主動脈弓到腹主動脈。
檢查結果是血管壁變了。
正常血管壁有彈性,有韌性。
這段血管沒有彈性,脆的像紙,他用鑷子碰了一下就碎了,像乾枯的樹葉一樣碎裂開來。
"血管壁碎了?!」席德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驚訝的語氣
「嗯。」羅凱也很驚訝,但是聲音很平靜。「這就是她七竅流血的原因。」
「血管從裡面碎了,血壓把碎裂的血管壁衝破,從七竅湧出來。」
席德看著那段碎裂的主動脈。
「什麼物質能讓血管壁碎掉?」
「不知道。」
羅凱檢查了更多的血管,同樣的問題,而發源地都是從喉嚨開始到胃裡。
是這個受害人喝下去的水。
只能等儀器的檢測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