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凱的工位在實驗室大廳靠窗的位置。一張標準辦公桌。
兩台顯示器，一台連著案件資料庫，一台開著郵件。
他坐下來，椅子發出一聲吱呀。
辦公椅的氣壓杆有點松，坐下去會矮兩厘米。
他之前在椅背和坐墊之間塞了一個文件夾墊著，管點用，但還是吱呀響。
報銷單折好放在抽屜里。
羅凱打開郵件，十四封未讀，三封是案件更新通知，兩封是行政部的，一封是席德發來的——"下午的屍體搬運預約改到三點，請準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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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八封是丹尼轉發的搞笑圖片，他有一個習慣，看到什麼好笑的就群發。
他點開第五封，一張gif，一隻貓從桌子上滑下去了，配字是"星期五的我"。
他關掉郵件，打開案件資料庫。
翻到伊蓮娜·科斯特的案卷，圖書館盯梢好幾天了，沒有進展，目標不動手，維持偽裝觀察。
他在鍵盤上敲了兩行更新日誌，保存，關閉。
「嘿。」
聲音從左後方傳來，不遠，大概三步的距離。
高跟鞋敲地，一步、兩步、三步、停在工位邊緣。
斯黛拉。
羅凱沒回頭，他在看顯示器。
"你今天下午用車做了PIT。"斯黛拉說，語氣不是問句。
「嗯。」
「電台全聽到了，時速一百五十碼，還在彎道，那輛本田雅閣轉了兩百七十度後停下。」
「嗯。」
「你用你的私人車輛追了一輛偷來的本田雅閣？」
「嗯。」
「你知道這有多蠢嗎？」
「知道。」
「但你還是做了。」
「調度呼叫了，我在附近，那些巡邏車追不上。」
斯黛拉沒接話，她走到他工位的側面，靠在隔板上，雙臂抱胸，看著他的側臉。
羅凱這才轉頭看了她一眼。
斯黛拉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黑色高領針織衫，黑色長褲，頭髮紮成低馬尾，耳環是銀色的小圓環。
功法的效果維持得很好。
她的皮膚在實驗室的冷白燈管下依然泛著光澤，她看起來像二十八歲，不，二十七，也許是二十六。
她在看他，棕色的眼睛，瞳孔在燈光下縮成一個黑點。
目光不是審視，是另一種東西。
"PIT什麼感覺？"她壓低身子問。
羅凱靠回椅子，椅子又吱呀了一聲。
「什麼什麼感覺？」
「你是法醫，你分析東西都用數據，速度、角度、摩擦係數。所以我問的不是數據，我問的是感覺。」
羅凱看著天花板，白色的吸音板，上面有一個水漬，大概上個月漏過水。
"很爽！"他說。
兩個字，他說得很隨便，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斯黛拉沒說話，等了兩秒。
「怎麼個爽法？」
羅凱的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像在回憶節奏。
「從頭到尾，你掌控一切，速度、角度、時機、力量、全部在你的計算里，沒有意外，沒有失控，你的身體和機器和路面三者之間沒有間隙，完全咬合。」
他停了一下。
「這種感覺很爽。」
斯黛拉看著他的側臉，他說話的時候嘴角是松的，眉心沒有皺，瞳孔微微放大了——在回憶一個高刺激場景時自主神經的自然反應。
她認識羅凱一個月了，她見過他冷靜的樣子，見過他精準的樣子，見過他開槍打人手指的樣子，見過他在她廚房裡圍著向日葵圍裙煎蛋的樣子。
但她沒見過他說"很爽"的樣子。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聽到了一層東西。不是得意，不是炫耀，是一種很深的、很原始的、從身體內部湧上來的滿足感。
像一頭獵豹在追完獵之後趴在草地上喘氣的那種滿足。
她知道這層東西是什麼。
是獵人的本能。
她見過，前幾天，在她的公寓裡，在他用無與倫比的力量放倒她之後。
每一種觸碰都有兩層，一層是溫柔的、克制的；另一層是鋒利的、精準的。
她被兩層都吸引著。
"那——"斯黛拉的聲音輕了半度，不是刻意壓低，是嗓子緊了。「和她比起來呢？」
辦公室的噪音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變得很遠。
遠處有印表機在吐紙，有人在打電話，空調管道在嗡嗡響，但這些聲音都退到了背景里。
「她」。
羅凱知道"她"是誰。
不是伊蓮娜，不是某個嫌疑人，不是某個路人。
是林賽。
今天下午坐在地獄貓副駕上的她。
斯黛拉在問的是：你今天帶另一個女人飆了一百五十碼，你們一起經歷了高腎上腺素的時刻。那時她坐在你旁邊，你的獵人的眼神她看到了。你用PIT把一輛車轉了兩百七十度，你剛說"很爽"。那麼——
和"我"比起來呢？
這個問題有很多層。
表面層是：追車的爽感和跟斯黛拉在一起的爽感哪個更強。
深一層是：你今天和林賽共享了一個高刺激體驗，你們之間有了某種秘密的腎上腺素紐帶，你對此有感覺嗎？
再深一層是：你到底更喜歡誰！
斯黛拉不會把第三層說出來。她是希臘人。希臘人問問題到第二層就停了。第三層留給對方自己回答。
羅凱轉過頭來看她。
他看著她的眼睛，瞳孔在冷白燈管下很亮。
但她的表情是平靜的，斯黛拉·伯納塞拉不會在任何人面前表演醋意，但她的耳尖有一點點粉。
羅凱甚至不需要功法來感知她的情緒，他的前世的經驗足夠了。
一個女人在你面前問"和她比起來呢"——不管她的語氣多平、表情多淡、姿勢多鬆弛——這個問題本身就是答案。
她在乎，她在乎到要用這種轉彎抹角的方式來問，而不是直接說"你是不是對林賽有意思"。
因為直接問就輸了，直接問意味著她沒有底氣，直接問意味著她承認了自己在和一個二十九歲的蒙大拿姑娘競爭。
斯黛拉不競爭，斯黛拉選擇，她選擇了讓你來回答。
羅凱看著她。三秒。
他笑了，是一種很輕的、很暖的、嘴角彎了但眼睛也在彎的笑。
「那還是斯黛拉更好！」
這幾個字他說得很慢，比說"很爽"慢三倍。
每個字之間有一個微小的停頓，像在稱量每個字的重量。
斯黛拉的表情沒變，一秒，兩秒。
然後她的嘴角動了，不是笑，是嘴角往兩邊拉了一下，極小的幅度，但羅凱看到了。
「你說的。」
「我說的！」
「你最好記住你說的！」
「我記住了。」
斯黛拉從隔板上直起身，理了一下西裝外套的袖口。動作很隨意，但她理袖口的時候手指比平時多停了半秒。
"晚上吃什麼？"她問。
「你想吃什麼？」
「希臘菜。」
「又是希臘菜？」
「你有意見？」
「沒意見。」
「那七點，你公寓。」
「我做飯？」
「你做飯。」
「菜單？」
「你定，你做的都好吃。」
她說完就走了，高跟鞋敲著地磚。
節奏比來的時候快了半拍，是心情好的快。
他轉回顯示器。
但他沒在看屏幕。
他在想剛才那幾秒鐘。
他笑著說了幾個字，斯黛拉的表情沒變，但她的耳尖粉了，然後她說"你最好記住你說的"。
她在乎！
一個三十七歲的、在NYPD幹了十幾年的、在孤兒院長大的、從不表演脆弱的希臘女人——她在乎一個來了一個月的預備警員說了什麼！
她在乎的是這個人。不是功法製造的吸引力。是這個人本身。
羅凱靠在吱呀響的辦公椅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在車裡對林賽說的那句話。「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像一個正常人了。」
正常人。
前世三十二年。
他從來沒說過"很爽"，。從來沒說過"那還是斯黛拉更好"，從來沒在下午五點的辦公室里想著晚上給一個女人做希臘菜。
他在想做什麼希臘菜。
烤羊排，檸檬汁，橄欖油……配一份希臘沙拉……
他在腦子裡列了一遍食材清單，然後打開手機，搜了一下最近的超市。
搜完之後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五點十二分。距離七點還有一個小時四十八分鐘。
他關掉手機，從抽屜里拿出報銷單，看了一眼麥克的那行小字：「下次用地獄貓追車的時候，叫上我。」
他把報銷單放回去，關上抽屜。
站起來，椅子吱呀了今天的最後一聲。
拿了車鑰匙，走向電梯。
經過彈道分析室的時候，門開著，林賽在裡面，坐在顯微鏡前，低頭在看什麼。
她抬頭看到了他。
「下班了？」
「去買菜。」
「買什麼菜？」
「羊排。」
「做烤羊排？」
「嗯。」
「給誰做？」
羅凱在門口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林賽看著他的表情，然後她低頭回去看顯微鏡。
「不用回答，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你給誰做。」
羅凱看了她兩秒，她的臉埋在顯微鏡的目鏡後面，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耳朵——從顯微鏡旁邊露出來的那隻耳朵——有一點粉。
和斯黛拉一樣的粉。
羅凱沒說話，走了。
他站在電梯裡，看著不鏽鋼鏡面里的自己。
金髮，異色瞳，挺帥，嘴角還彎著。
他在想一件事。
斯黛拉問他"和她比起來呢"，林賽在他經過彈道分析室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兩個女人，兩種粉色的耳尖。
他把車開出停車位。駛向出口。
傍晚的曼哈頓，陽光從高樓之間的縫隙里斜照下來，打在地獄貓的引擎蓋上。
橘紅色的漆面在夕陽里像一塊發光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