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實驗室——
麥克的辦公室門關著,但玻璃隔板透光。
羅凱能看到裡面的輪廓——麥克坐在桌後,面前攤著文件,手邊一杯黑咖啡。
敲門,咚咚兩下。
「進。」
羅凱推門進去,手裡拿著一張表格,A4紙,NYPD的公務費用報銷單。
他走到麥克桌前,把表格放下。
麥克掃了一眼。沒拿起來。
"修車費?"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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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公務追車導致車輛損傷,前保險槓左側劃痕,補漆加拋光,預估三百到五百。」
「你的車?」
「是。」
「私人車輛。」
「是,但當時是在響應調度,NYPD規定,預備警員響應調度期間產生的車輛損壞可申請報銷。」
麥克抬眼看了他一下,那個眼神,不是懷疑,不是審視,是在確認你是不是認真的。
"你知道這個規定。"麥克說,不是問句。
「我讀過手冊,第三百一十二頁,第七節,財產損失補償條款。」
麥克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
「你開一輛九萬美元的地獄貓去追偷車賊,然後來找我報銷修車費。」
「規定允許。」
「規定允許,但你想過我簽這張單子的時候是什麼感受嗎。」
「什麼感受?」
「我要在一張報銷單上寫——『道奇挑戰者SRT地獄貓,Go Mango橙,公務追車,PIT操作,前保險槓補漆,五百美元』——然後把它遞到行政辦公室。」
麥克的聲音很平,一如既往地平,但羅凱聽出來了,他在忍著不笑。
"行政辦公室會質疑嗎?"羅凱問。
「行政辦公室會把它裱起來。」
羅凱沒說話。
麥克拿起那張報銷單,看了三秒,然後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筆,簽了。
"下次追車。"麥克把單子遞迴來。「儘量開巡邏車。」
「巡邏車追不上。」
「巡邏車追得上偷本田雅閣的賊。」
「他跑了一百三十碼,那些巡邏車在施工路段就跟丟了。」
「所以你用地獄貓。」
「地獄貓不會跟丟。」
麥克看著他,三秒。
"批了。"麥克說。「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以後參與追車之前,先通知調度你的車輛型號和馬力。讓調度自己決定要不要派你。」
「通知調度我的車有717匹馬力?」
「通知調度你開的是什麼,讓他們知道他們在派遣的不是一輛巡邏車,是一個移動的公路異常事件。」
羅凱拿回報銷單,折了一下。放進口袋。
「謝謝。」
「羅凱。」
「嗯。」
「你PIT做得不錯。」
羅凱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麥克一眼,麥克已經低頭看下一份文件了,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
但他的咖啡杯旁邊放著一個東西,羅凱之前沒注意到,一張列印出來的截圖,畫面模糊,是從巡邏車行車記錄儀里截的。
橘紅色車身在百老匯大道上飛馳,吸頂警燈在閃爍。
麥克把它打出來放在桌上,但不會承認。
羅凱拉上門,走了。
走廊里,林賽靠在對面的牆上。
她手裡拿著一杯咖啡,不是自己的咖啡。
是從走廊盡頭那台自動售貨機買的,難喝的那種。
"你剛才進去了多久?"她問。
「四分鐘。」
「報銷單麥克批了?」
「批了。」
「麥克什麼反應?」
「沒反應。」
「騙人!麥克一定有反應!」林賽皺起鼻子,做了個可愛的表情。
「他忍著沒笑。」
林賽笑了一下,然後收了笑容,她低頭看著咖啡杯里的液面,手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劃著名圈。
「羅凱。」
「嗯?」
「你今天追車的時候。」
「嗯。」
"我看你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你變了一個人的樣子。」
羅凱靠在走廊的另一側牆上,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著走廊的寬度,大概一米五。
「什麼意思?」
「就是——你平時不是那個樣子的,平時你像——我不知道怎麼說。像一個很會說話的人……」
「但追車的時候?」
「追車的時候你像一把刀。」
林賽的聲音輕,但不是刻意壓低,是那種不自覺變輕的聲音。
「你的眼睛變了,瞳孔縮了,呼吸變淺了,嘴唇抿成一條線。你看前面那輛車的眼神不是在看一個目標,是在看獵物。」
她說"獵物"這個詞的時候,聲音頓了一下。
「我知道你之前是法醫,我知道你是預備警員,我知道你受過訓練。但那種眼神不是訓練出來的!訓練能讓人冷靜,訓練能讓人精準,但訓練不能讓一個人的眼神變成那種——」
她沒說完。
羅凱等著。
"那種?"他問。
林賽抬頭看他,藍眼睛,瞳孔比平時大了一點。
「那種天生的狩獵者。」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遠處有人在打電話。更遠處有一台印表機在吐紙。
"你被嚇到了?"羅凱問。
「沒有。」
「你手在發抖。」
林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端著咖啡杯的手。指尖有輕微的顫。
"這不是害怕。"她說。
「那是什麼?」
她沒回答,她喝了一口咖啡,很難喝的那種。
她皺了一下眉,然後放下杯子。
「你知道嗎。在蒙大拿的時候,我最高興的事情是在實驗室里跑一個彈道比對,找到匹配的膛線痕跡。寫報告,提交,結束。然後一整天就過去了,安全,安靜,可控。」
「在紐約呢?」
"在紐約——"她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窗戶外面是曼哈頓的天際線。
下午的陽光從高樓之間的縫隙里照進來,切成一塊一塊的。「在紐約我坐在你的副駕上,你飆車到一百五十碼,V8在吼,你在做PIT。而我的腎上腺素飆到了頭頂,心臟跳到嗓子眼,但不是害怕。」
她頓了一下。
「是讓我感覺活著!」
羅凱看著她,她的藍眼睛在下午的光線里很亮,鼻尖上有一點曬紅。
她在激動,是那種還沒找到出口的、在體內翻湧的激動。
羅凱能感覺到——她的情緒在向外輻射。
是一個正常人能感覺到的,她整個人在發燙。
"你之前問我——'你到底』什麼,在追車現場。"羅凱說。
「我說了算了。」
「你現在想問嗎?」
林賽看著他,三秒後開口。
「不想。」
「為什麼?」
「因為不管答案是什麼——你剛才做的事是對的,你追上了他,你停下了他,沒有人受傷。你用了一百五十碼的速度和一個完美的PIT,你做得很好。」
她把這句話說完了,像在提交一份報告,結論先行,證據支撐。
這是麥克的閱讀習慣,她在學麥克。
"所以我不需要知道你到底是誰。"她說。「我只需要知道你做了什麼。」
羅凱看著她。
"你這種判斷方式。"羅凱說。「很CSI。」
「我本來就是CSI。」
「我知道。」
"那如果你以後追車的時候——"她把咖啡杯扔進了走廊的垃圾桶,空杯落到底部,發出一聲悶響。「能不能讓我繼續坐副駕。」
「你想再來一次?」
「我不想坐在實驗室里等結果,我想跟你去。」
羅凱看著她,她的藍眼睛,她的異鄉人口音,她發抖的手指已經不抖了。
「好。」
林賽點了點頭,轉身往實驗室走,走了三步,停了。
「羅凱。」
「嗯。」
「你剛才做PIT的時候——電台里在唱《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你真的沒注意到?」
「真沒注意。」
「騙子!」
她走了,步子比平時快。
羅凱靠在走廊牆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被那雙獵人的眼睛迷住了,她自己可能還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但不想承認。
羅凱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報銷單,麥克簽了名,折好的,他打開看了一眼。
麥克的簽名很工整。
但簽名旁邊多了一行小字,鋼筆寫的,極小。
「下次用地獄貓追車的時候,叫上我。」
羅凱看了兩遍。
把報銷單折好,放回口袋。
麥克·泰勒,不苟言笑的麥克·泰勒。,報銷單上偷寫了一句"下次叫我"。
羅凱站在空走廊里,笑了一下。
遠處印表機還在吐紙,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打在地磚上,一格一格的。
地獄貓在停車場裡等著,前保險槓上有一道劃痕。
但所有人都活著,都在笑,都在因為一件不到一毫米的小事笑成一團。
這很好。
目前來說,這比殺任何人都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