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貓停在下城警局大樓前的路邊,V8引擎在怠速下低沉地喘了兩聲,然後熄火。
斯黛拉從副駕下來。
她穿了昨晚來之前穿的那件深色西裝外套,內搭背心,黑色長褲,高跟鞋。
頭髮紮成了馬尾,和昨天上班時的搭配一模一樣。
但效果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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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這套衣服穿在三十七歲的斯黛拉身上,是幹練、是職業、是"別惹我"。
今天穿在同一件衣服里的人,皮膚光澤度拉滿了,法令紋和眼尾紋消失了,頸紋消失了,連持槍老繭周圍的皮膚都收緊了。
西裝外套的肩線撐起來了一道利落的弧度,底下的身體比昨天輕盈了至少兩公斤,走路的節奏自然就快了半拍,高跟鞋敲地的聲音從沉穩變成了輕快。
以前三十七歲的斯黛拉·伯納塞拉穿成這樣走進辦公室,別人會想"她今天氣色不錯"。
今天的斯黛拉走進辦公室,別人會想"這是誰"?!
羅凱鎖了車,跟在她後面進電梯,他注意到斯黛拉在電梯的鏡面不鏽鋼里瞄了自己一眼。
只一眼,然後移開了,嘴角彎了一點。
電梯門開,十七樓。
斯黛拉的高跟鞋踩上走廊的瓷磚地,第一聲敲下去的時候,亞當的工位方向傳來了咖啡杯放下的聲音。
亞當抬頭。
咖啡杯停在嘴邊。沒喝。他的目光從斯黛拉的腳一路掃上來。
高跟鞋、長褲的線條、西裝外套的肩線、脖頸、下巴、嘴唇、鼻子、眼睛。
杯子在手裡傾斜了,咖啡淌到了他的手指上。他沒注意到。
"亞當。"斯黛拉走過他的工位,打了個招呼。
"你……"亞當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你今天——你換了什麼——你是不是換了粉底?」
「沒換。」
"那你——"他的目光還在她臉上轉。「你看起來——」
「看起來怎樣?」
亞當張了張嘴,沒找到詞,他把咖啡杯放下了,放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比平時重了一截。
「你看起來好像放了個假。」
斯黛拉笑了一下,沒回答,繼續往前走。
丹尼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手裡端著咖啡,嘴裡叼著半根能量棒。
他看到斯黛拉的時候,能量棒從嘴裡掉下來了。
「斯黛拉?」
「嗯?」
"你——"他上下打量了她兩秒。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走廊,又轉回來。「你今天——你做什麼了?」
「起床,上班。」
「就這樣?」
「就這樣。」
丹尼張著嘴看了她三秒,然後他彎腰撿起能量棒,吹了一下,又叼回嘴裡。
"我不問了。"他說。「反正不管你做了什麼,效果很好。」
「謝謝。」
「但我建議你繞開麥克辦公室,他看到你這個樣子可能會以為你請假去做了醫美。」
「我沒有做醫美。」
「我知道,但麥克會這麼想。」
斯黛拉在走廊拐角處遇到了霍克斯。霍克斯從茶水間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他看到斯黛拉的時候腳步停了。
「斯黛拉。」
「嗯。」
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到她的脖子,勒痕的位置。
「你的勒痕——」
什麼都沒說完,不需要說完,他看到了,那道昨天從耳根延伸到鎖骨的紫紅色勒痕,今天什麼都不剩了。
霍克斯是前法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道勒痕需要多久才能消退。
他沒問,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點了一下頭,然後端著茶走了。
走到拐角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羅凱靠在牆上,雙手插兜,嘴角彎著。
那副表情像在說"看吧,我說什麼來著"。
斯黛拉翻了個白眼,但翻完之後她笑了。
笑的時候,走廊盡頭有路過的男警員差點撞上消防栓。
上午十點,內務調查。
羅凱坐在一間灰白色的會議室里,對面是兩個內務部的調查員。一個禿頂,一個戴眼鏡。桌上放著他的報告、彈道分析圖和現場照片。
禿頂的叫莫里斯,四十多歲,表情像欠了他錢。
戴眼鏡的叫陳,三十出頭,話少,但每個問題都問到點上。
"預備警員該隱·萊因哈特。"莫里斯翻了翻文件。
「是。」
「你在昨晚的衝突中開了一槍。」
「是。」
「擊中了嫌疑人的右手食指第二指節。」
「是。」
「導致食指第二指節以上及部分中指粉碎性骨折。」
「是。」
「你為什麼不打頭?」
「嫌疑人挾持了人質,人質與嫌疑人頭部距離不足十厘米,打頭的彈道角度可以保證不傷及人質,但爆頭畫面會對人質造成嚴重的心理創傷,打手可以在不致死的情況下解除嫌疑人持槍能力。」
莫里斯抬頭看他。「你在做這個判斷的時候用了多長時間?」
「不到一秒。」
「不到一秒?」
「是。」
陳推了推眼鏡。「你的射擊距離是五米,目標部位是手指。固定靶還是移動靶?」
「移動,嫌疑人的手在抖,但手指扣在扳機上的時候有一個相對穩定的窗口,大約零點三秒,我在這個窗口內擊發。」
"五米外打移動的手指,窗口零點三秒。"陳在紙上寫了幾筆,「你的射擊考核成績是滿分。」
「是。」
「考核官的備註里寫的是』第一槍判斷彈道,後續全部同一彈孔』。」
「是。」
莫里斯和陳對視了一眼。
「你的報告寫得很詳細,彈道分析、射擊距離、目標部位、開火理由,全部有據可查。現場目擊者是麥克·泰勒一級警探,他的證詞和你的報告完全一致。」
「是。」
莫里斯合上文件:「初步結論:開火合法。使用武力程度合理,你沒有過度使用武力,因為你選擇了非致命部位,你在嫌疑人即將扣動扳機威脅人質生命的情況下做出了及時反應。」
他頓了一下:「但有一個建議。」
「請說。」
「下次如果還有類似情況,儘量選擇肩膀或者大腿,手指太小了。五米外打手指,萬一偏了就是人質的命。」
「我不會打偏。」
莫里斯看了他一眼。「你很自信。」
「是。」
陳在最後一頁簽了字,莫里斯也簽了,文件合上,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里。
「結束了。你可以走了。」
羅凱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陳叫住了他。
「該隱。」
「嗯?」
"你打手指那一槍。"陳推了推眼鏡,「我幹了八年內務,沒見過有人能在那種情況下選手指的。」
「所以說,為什麼選手指?」
「因為打頭是最優解,打肩膀是標準解,打手指是——」羅凱頓了頓。
「個人選擇。」
陳看了他兩秒,然後點了一下頭。「個人選擇……行,去吧。」
羅凱出了會議室,走廊里的陽光從百葉簾打進來,他走了幾步,聽到走廊盡頭傳來了一個聲音。
是斯黛拉的聲音,在笑。
然後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也在笑。
斯黛拉被林賽拉進了彈道分析室。
門關上,林賽把窗簾拉上。
然後轉過身來,雙手叉腰,眼睛瞪得比她看顯微鏡的時候還大。
「說!」
「說什麼?」斯黛拉笑著看著林賽
「斯黛拉·伯納塞拉,你今天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來。你的臉——你的皮膚——你的脖子——」
「怎麼了?」
"我看你的卷宗!你昨天脖子上還有一道勒痕!今天什麼都沒了!你的法令紋也沒了!你眼角的細紋也沒了!你看起來像——"林賽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看起來像二十八歲!」
「誇張了。」
「你自己照過鏡子嗎?」
「照過。」
"那你應該知道你現在有多離譜。"林賽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翻過來,看手背,「你的手背靜脈都回縮了,你用了什麼?醫美?雷射?還是什麼新項目?」
「什麼都沒有。」
「不可能!這種程度的皮膚改善不可能什麼都沒做!」
「可我真的什麼都沒做!」
「那你的勒痕呢?席德昨天說至少一周,今天連印子都沒有。」
"我也不知道。"斯黛拉把手抽回來,語氣平靜。「昨晚冰敷了,今早起來就這樣了。」
「冰敷不能讓法令紋消失。」
「我知道。」
「那到底——」
"林賽。"斯黛拉看著她。「具體原因我真的不知道。」
林賽盯著她看了五秒。然後她的表情從質疑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她想到了一些東西。
"你是不是——"她壓低了聲音,「你昨晚是不是跟那個金頭髮的——」
「跟誰?」
「跟羅凱。」
斯黛拉沒回答,但她的嘴角彎了。
林賽的表情變了。從好奇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某種複雜的、說不清的、帶著一點酸的東西。
「你——你們——」
「你猜?」
「斯黛拉!」
「什麼?」
「你——你跟他——第一天?你們——」
「不是第一天,他來了快一個月了。」
"但是——你們——"林賽在彈道分析室里來回走了兩步,高跟鞋踩得很快,「你昨天才分手!」
「對!」
「昨天分手,昨天晚上就——」
「對~」
林賽站住了。她看著斯黛拉。斯黛拉站在彈道分析室的燈光下,皮膚在冷白燈管底下依然泛著光澤。黑髮馬尾扎得利落。頸部線條乾淨得像少女。
「所以你的容光煥發是因為——」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個。」
「但是有可能。」
「有可能。」
林賽沉默了三秒。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要實名舉報。」
「舉報什麼?」
「舉報你用美色攻擊同事,我上班上著班突然被閃了一下,差點工傷!」
斯黛拉笑了,是真的、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笑。
林賽也笑了。但她笑完之後看斯黛拉的眼神里有一層東西,不是嫉妒,是羨慕。
是一種"我也想要"但說不出口的、小小的、微酸的羨慕。
"他——"林賽頓了一下,「他是不是也——不一樣了?」
「什麼不一樣?」
"就是——"林賽找了一下詞,「他今天早上進來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看起來也——精神了很多。皮膚也好了。整個人像——像在發光。」
斯黛拉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慢條斯理的。
「你的觀察力一如既往的敏銳。」
「斯黛拉!」
「怎麼了?」
"你能不能別這麼——這麼——"林賽在找一個詞,「這麼從容?」
"不能。"斯黛拉放下咖啡杯,微笑,「這是我唯一能贏你的地方。」
「你贏我什麼了?」
「你還在研究彈道,我已經研究完活人了。」
彈道分析室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兩個人同時笑了。
林賽用文件夾輕輕砸了一下斯黛拉的肩膀。「過分了啊。」
"好了好了。該上班了。"斯黛拉拉開門,走了出去。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敲得輕快。
林賽站在彈道分析室里。門開著。斯黛拉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一條淡淡的細紋,上個月剛出現的,她二十九歲了。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臉。眼角好像也有一條。
"不公平。"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然後她坐回去,重新對準顯微鏡,彈殼在光圈下泛著黃銅色。
她看了三秒。
然後她拿出手機,搜了一下"如何讓皮膚變好"。
搜索結果彈出來一堆GG。她翻了兩個頁面,沒找到"跟一個金髮異瞳的男人談戀愛"這個選項。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
「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