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黛拉是被陽光晃醒的。
更準確地說,是被一股煎蛋的味道晃醒的。
她的鼻子先醒了,然後是耳朵——廚房裡有油在鍋里滋滋響,有刀在砧板上篤篤篤地切什麼東西,有一個男人在哼一首她聽不出名字的曲子。
她睜開眼睛。
天花板是她的天花板,窗簾是她的窗簾,被子是她的被子。
但一切都不太一樣,光線不對,空氣不對,連被子貼在皮膚上的觸感都不對!
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像住進了一家從沒住過的高檔酒店,所有東西都是新的、乾淨的、比你家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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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然後她愣了。
手臂上的皮膚在晨光里泛著一層光澤,不是那種出汗以後的油光。
而是年輕的、含水量充足的、膠原蛋白飽滿的皮膚才會有的光澤。
手背上的靜脈從之前微微凸起變得平整了,虎口處持槍的老繭還在,但周圍皮膚收緊了,指節輪廓更清晰。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光滑,從內部往外撐起來的那種光滑,富有彈性。
她進入衛生間,看向鏡子。
鏡子裡的人讓她抓住了洗手台的邊緣。
臉上法令紋沒了,眼尾細紋沒了,嘴角兩道豎紋淡了八成,。頸紋沒了。
然後是脖子。
昨晚德里克勒出來的勒痕,從耳根到鎖骨,紫紅色,診斷至少一周消退。
消失了。
一點痕跡都沒有,皮膚完好,像從來沒被勒過。
她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然後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她的身體感覺不對,不對在哪裡她一時說不上來。
但就是不對,像穿了一件尺碼偏小的衣服突然換成了量身定做的,像背了十年的背包突然從肩膀上卸下來了。
她試著彎了一下腰,手指掌心貼地,不費力,上次做到這件事是二十八歲。
她試著跳了一下,腳掌離地的時候身體比她預期的輕。像有人把她的體重偷偷減了兩公斤。
三十七歲的斯黛拉·伯納塞拉,在鏡子前跳了一下,發現身體回到了二十七歲。
然後她聞到了煎蛋的味道。
肚子叫了。
她穿著昨晚的家居服走出臥室,頭髮沒梳,臉沒洗,光腳踩在地板上。
廚房裡。
羅凱站在灶台前,依然是黑色襯衫,領口的口子飛了一顆,只能敞開。
袖子卷到小臂,圍著她那條印著向日葵的圍裙,圍裙系帶在腰後打了個蝴蝶結。
金髮沒梳,翹著幾縷,異色瞳在晨光里一藍一棕。
他在翻煎蛋。
灶台旁邊切了半個牛油果,砧板上還有兩個番茄切成的小塊,咖啡機在工作,咕嚕咕嚕地響。
波本酒瓶不在了——檯面上有一攤碎玻璃和一塊抹布,看起來是被清理過但還沒完全收拾乾淨。
"你醒了。"羅凱沒回頭。他在看煎蛋的邊緣。「煎蛋要五分熟還是全熟?」
「五分。」
「你的鍋有點歪,右邊受熱不均勻。」
「知道,一直沒換。」
「該換了。」
斯黛拉靠在廚房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他的背影。
一個昨晚開了槍打斷了人手指的男人,然後用自己的手把她從生死線上拽出來。
然後在她家廚房裡,圍著向日葵圍裙,煎蛋,切牛油果,跟她說鍋該換了。
這個畫面荒謬到她想笑。
但她沒笑。因為她發現——她不想笑,她想看,多看一會兒。
"你的咖啡機也該洗了。"羅凱把煎蛋剷出來,放在盤子裡。「上次清洗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
「看積垢的程度不是上個月。」
「也許上上個月。」
「斯黛拉。」
「嗯?」
「你要善待你的咖啡機,它每天為你工作。」
「你是法醫還是咖啡機維修工。」
「我是你的同事,順便煎了蛋,順便提醒你清洗咖啡機。」
斯黛拉走過去,走到他旁邊,看了一眼盤子,煎蛋五分熟,邊緣微焦,蛋黃還在晃。
牛油果擺成一排,番茄塊撒了點鹽。
她拿起叉子。
「嘗一口。」
煎蛋入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味道,味道不錯。
是因為——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記得上一次有人給她做早餐是什麼時候了。
可能從來沒有。
在孤兒院的時候是食堂。自己住之後是咖啡加吐司。和德里克在一起的時候——德里克不做早餐。德里克"不擅長"做飯。
但他擅長在做飯的時候抱怨她穿什麼衣服、去哪裡、跟誰吃飯。
而眼前這個男人,圍著她碎嘴子。
她問羅凱:「我的酒瓶子去哪了?」
羅凱撿起了一塊碎片,稍微用力,厚實的玻璃直接破碎,而他的手只是紅了一點。
「去這裡了。」
斯黛拉看著他,羅凱在擦台面,他的動作比剛才輕了,還在適應新的力量。
"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強?"她問。
「什麼?」
「力量突然這麼強?」
羅凱停了一下,把抹布放下,轉過身靠在檯面上,雙手撐著邊緣,圍裙的向日葵在晨光里黃得有點刺眼。
「具體我也不知道,不過昨天我相信你有所感覺,我的力量應該只是變大了。」
「的確。」
斯黛拉點點頭說:「你昨晚就像個野獸一樣。」
「所以,我現在得控制我的力量,免得下次捏斷你的腰。就像一個書法家突然被要求用鐵錘寫字,力道要重新學。」
「你學得很快。」
「這個是拜你所賜。」
斯黛拉笑了,是真的笑,從胸腔里溢出來的那種。
她把最後一口煎蛋吃完,放下叉子,端起咖啡杯。
「羅凱。」
「嗯。」
「謝謝你。」
「謝什麼?煎蛋?」
"煎蛋,咖啡,昨晚的子彈。還有——"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光滑的、年輕的的手。「還有這個。」
羅凱看著她。
「你值得。」
他說得很隨便,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斯黛拉聽到了那底下的重量。
她沒有接話,她喝了一口咖啡,咖啡比她平時泡的好喝。
可能是他調了研磨度,可能是杯子洗得更乾淨了,可能什麼都沒變,只是今天的她比昨天好了。
她端著咖啡走到窗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打在她的臉上,她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她感覺到一雙手從身後搭上了她的肩膀。
不是用力地搭,是輕輕地。像一片葉子落下來。
羅凱站在她身後。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
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體溫透過兩層布料傳過來。
斯黛拉沒有動。
她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受他的呼吸。
窗外的紐約在早晨的陽光里醒過來,遠處有垃圾車的轟鳴,近處有鳥叫——紐約的鳥叫,粗糙、短促、像在吵架。
"你今天上班嗎?"她問。
「要交報告,內務調查。」
「我也是。」
「一起?」
「一起。」
羅凱的下巴在她的頭頂上蹭了一下。
"你該換洗髮水了。"他說。
「你該學學怎麼誇人。」
「你的頭髮已經夠好了,不需要夸,只需要換一個保濕型的洗髮水,現在這個偏干。」
「你連洗髮水都懂?」
「我懂很多東西。」
斯黛拉笑了,笑完之後她靠得更深了一點。
陽光在兩個人身上移過去,窗台上她昨天放的波本酒杯還在,杯子空了,裡面的酒不知道什麼時候蒸發了。
她想:原來是這樣的。
原來有一個人在廚房裡給你煎蛋、提醒你換鍋……——原來是這樣的。
不是轟轟烈烈,不是你死我活,不是槍聲和子彈和碎玻璃。
是一個男人在你的廚房裡圍著向日葵圍裙翻煎蛋。
是這個男人在你看窗外的時候從身後搭上你的肩膀。
是他的體溫剛好比你的高一度,不多不少,剛好讓你覺得暖。
昨晚之後她體內像留了一層什麼東西,那層東西像一條看不見的線,從她的胸腔牽到他身上。
不是束縛,是牽絆。
她以前覺得"依賴"是一個軟弱的詞。
現在她覺得——也許依賴不是軟弱,也許依賴是你終於找到了一個人,你可以在他面前表現出你的脆弱。
然後他會解決你的這些問題。
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一格,鳥還在吵,垃圾車開走了。
斯黛拉站在窗邊,靠在羅凱的胸膛上,咖啡杯里的最後一口已經涼了。
她不急。
她哪兒都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