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的光正在變化。
從第三扇窗戶斜射進來的光束已經從地面移到了牆面,角度變斜了,光帶收窄,像是有人在慢慢擰暗一盞燈。
顧清泠站在洞口邊緣,左手搭著那件疊好的軍裝,右手握著信封的邊緣,目光還停在倉庫正門外那道已經消失的車影消失的方向。
柴油引擎的聲音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但空氣中還殘留著那種低沉的震動感,像是大地深處有一根很粗的弦被人撥了一下,餘波還在骨頭裡傳。
陸沉第一個動了。
他走到正門旁邊,側身貼著鐵皮門框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回身搖了搖頭:
"看不到尾燈了。走的是西側那條貨運通道,那條路通到繞城高速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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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大車的話,現在應該已經上了高速。"
"不管那輛車是什麼,它不是為了撞進來的。"
顧清泠的聲音從洞口方向傳過來,不高,但足夠所有人聽清。
"它開過去的時候速度很慢,慢到柴油機的排氣聲能穿透鐵皮。
它知道我們在裡面。
它停了兩秒,然後走了。那兩秒是給我們的。"
"給什麼?"
林亮的聲音從鐵門外面傳來。
他剛才一直在門口看守被截住的那個年輕人,聽到動靜才走近了一步,站在鐵門邊緣,沒有進來。
"給選擇。"
顧清泠把那件軍裝抖開,用外套裹好,夾在腋下,"它讓我們知道外面有人。
如果我們選擇追出去,它會加速。如果我們選擇留在倉庫里繼續翻東西,它走了。
它在告訴我們,它能看到我們的反應。"
陳峰走上來兩步,停在距離顧清泠大約三步遠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她腋下那件軍裝,目光在肩章的位置停了一瞬。
"那件衣服,你準備帶走?"
"帶。"
"那是證據。你得走正規程序登記物證。"
"如果我現在走正規程序,明天上午十點那棵樹底下就沒有人了。"
她看著他,"陳峰,你爸那本筆記本被血泡透了。
泡透之後它還能用嗎?
能用。
因為它雖然被血泡了,但血已經幹了,墨跡還在。
證據不是封在物證袋裡才算數。"
陳峰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他轉頭看向章一楠的方向,章一楠還站在倉庫中央,手裡那部手機屏幕已經鎖了,但白色的耳機線還垂在衣領上。
她的目光一直在她母親身上。
沈知秋已經蹲下來了,正在把那隻黑色硬殼箱子重新整理。
她動作很慢,不是拖延,是一種在經歷了一整天的對峙之後身體自動降低能耗的慣性。
她把合影照片放回箱子裡層,蓋上蓋子,扣好鎖扣,然後把箱子拎起來,抱在胸前。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一下很輕的響聲,像是很久沒有在同一個姿勢里待過那麼久。
倉庫里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阿程從洞口邊緣走開,把手電筒關掉放進口袋,側過身對著顧清泠說了一句:"車在外面。你走的時候,我跟著你。剩下的人最好分開走。"
"為什麼?"林亮問。
"因為剛才那輛車記住了我們在倉庫里的位置。
如果他們想收網,會在我們集體離開的時候堵住出口。
分三批走,間隔五分鐘,走不同的方向繞路回臨江。他們在省城的地面上堵不住三輛車。"
陸沉看了他一眼,然後對在場所有人說:"他的話是對的。我開車過來的路上,繞城高速入口有一輛黑色轎車在匝道上停了至少八分鐘。
不走,不熄火,在我們從出口下來之後它才起步離開。
他們在盯著來路。"
顧清泠沒有反駁。
她走到倉庫東側第三扇窗戶旁邊,把窗縫推開更大一些,翻了出去。
落地之後她站了半秒,等了一下身後。
阿程跟出來了,然後是沈知秋抱著箱子走出來,後面是灰色夾克男人,最後是陸沉。
陳峰帶著林亮和三個年輕警員走正門,按阿程說的分批路線走。
阿程的車還停在窄巷盡頭那道柵欄門後面。
顧清泠把軍裝放進後備箱,蓋好,然後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沈知秋坐后座,灰色夾克男人開另一輛車走不同方向。
程發動引擎的時候,車子發出一聲和平時不太一樣的悶響,像是哪個零件在剛才的顛簸里鬆了。
他沒有停車檢查,只是把離合器踩深了一些,讓車滑出窄巷。
他們拐上省道的時候,天邊的雲層正在變厚。
不是要下雨的雲。
是那種傍晚時分太陽被地平線吞沒之後,光線在雲底折射出來的暗紫色和灰色交織的層次。
阿程沒有開快車,比限速低五到八公里,保持著一種長途司機在下坡時習慣的節油速度,不突兀,不引人注意。
后座上的沈知秋一直沒有說話。
她抱著那隻箱子坐在靠右的位置,臉側向窗外,風從半開的窗戶縫隙里灌進來吹著她的頭髮。
她的側臉輪廓和章一楠幾乎一模一樣,但眉骨比章一楠高一些,眼窩深一些,像是經歷了更多年把燈光按滅之後再重新調亮的生活。
顧清泠從前排後視鏡里看了她兩次,每一次她都是同一個姿勢。
車子開出省城大約二十公里之後,沈知秋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底擠出來的一句自言自語:"一楠不知道她爸失蹤當天我在哪裡。"
顧清泠沒有回頭。
"你在哪裡?"
"在雲川碼頭。
她爸失蹤那天,我在碼頭東側一個貨櫃後面的陰影里蹲著。
蹲了七個小時。從下午兩點蹲到晚上九點。
我看到一輛沒有牌照的黑色轎車開進了碼頭,在調度室後面停了四十分鐘。然後那輛車開走了。第二天我聽說一楠她爸失蹤了。"
"你當時為什麼沒有報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