腫瘤科病房門口,孫家明靠在牆上緩緩蹲了下去,雙手抱住頭。
何靜看著他蹲下去的樣子,想起了韓逸昨晚在巷子裡放下背包時的手勢。
把肩帶從肩膀上卸下來,讓重量從肩膀滑到手臂,再輕輕放在地上。
韓逸放下背包,孫家明抱住頭。一個是放下,一個是崩潰。
但還有一個人沒有放下。
老鬼。他的藥斷了,武器還在蓮花山採石場,右耳傷口還在滲血,左膝腫得像皮球。
他什麼都沒有放下。
與此同時,省城中藥材批發市場的地下車庫裡。
一個穿著深色工裝服的男人把一箱阿莫西林放進一輛灰色麵包車的後備箱。
工裝服的左胸口袋上繡著「清江暖通」四個字,logo是一棵銀色的銀杏樹。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庫廣,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任你選 】
他的左腿是瘸的,走路時身體微微向右傾。
右耳裹著紗布,紗布邊緣滲出一道暗紅色的血痕,從耳廓一直淌到脖子裡。
他關好後備箱,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從副駕駛座上拿起一把改裝步槍放在腿上,用一塊麂皮慢慢擦拭槍管。
槍管的膛線是手工打磨的,在車庫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底火撞擊的深度和角度是世上獨一無二的。
他在緬北的叢林裡造了這把槍,用它在邊境打過戰隼,在碼頭殺過警察,在蓮花山傷過女兵和刑警。
他擦完槍管,把槍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引擎。
麵包車駛出地下車庫,朝著蓮花山的方向開去。
手機屏幕亮著,簡訊的內容很短,只有六個字:
「藥已寄出。銀杏。」
老鬼看了一眼,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儀錶盤上,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種在叢林裡活下來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看到獵物落單。
他加大油門。
麵包車消失在通往蓮花山的盤山公路盡頭。
沈慕雲的病房門開著。
門口的便衣警察被顧清泠支去調取腫瘤科走廊監控,臨走時一步三回頭,眼神里寫滿了不放心。
何靜靠在對面的牆上,狙擊步槍箱立在腳邊,箱扣沒扣。
只要顧清泠往後退半步,她可以在兩秒內完成拔槍到射擊。
顧清泠坐在病床邊,和沈慕雲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床頭柜上的草莓在晨光里泛著不真實的光澤。
「清江暖通的logo是銀杏。
省委家屬院廖承志的書房窗外也是銀杏。
你選的?」
沈慕雲沒有回答。她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
和省委家屬院那棵相比,這棵要年輕得多。
樹幹還沒長到三樓,樹冠稀疏,葉子嫩綠。
不像那棵老銀杏,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秋天的時候滿地金黃。
「是我選的。清江暖通是我爸退休那年註冊的。
他說人退了,不能什麼都不做,總得有個營生。他讓我做公司的法人,說暖通行業穩定。
家家戶戶都要裝暖氣,不愁沒生意。
我覺得沒什麼不好,就同意了。」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公司的主營不是暖通的?」
沈慕雲沉默了好一會兒。
窗外的銀杏樹被風翻過一頁葉子。
「大概是公司成立第二年。
有一天孫家明送來一箱骨科鋼板讓我簽收。
我問他,暖通公司為什麼要簽收骨科鋼板?
他說是廖志國的意思。
廖志國是我堂哥。
他說瑞豐貿易有些貨不方便直接進醫院,需要通過清江暖通的物流渠道轉運。
我給他嫂子面子,簽了。」
「那箱鋼板後來去了哪裡?」
「蓮花山。不是現在的蓮花山,是更早的時候。
三四年前,老鬼剛從緬北回來,需要一個地方藏武器。
清江暖通在蓮花山有個採石場改造項目,給採石場的工具間裝暖氣。
項目負責人是孫家明。
他報上來的施工方案里有一項。
在工具間下面挖一個地下室,存放設備備件。
後來的事情你們大概已經猜到了。」
顧清泠點點頭:「地下室不是放備件的。」
「是放槍的。老鬼的軍火庫。不止一個。蓮花山的是其中最小的。
省城周邊至少有四個,每個都是清江暖通『施工』過的項目。採石場、廢棄廠房、物流倉庫、還有?」
沈慕雲停頓了一下,「還有我家樓下。」
「省委家屬院?」
「不。我自己住的房子。在省城西郊,一個老小區。地下室被改成了藥品倉庫。
韓逸每周三去送藥。我一直不敢下去看。
但我知道裡面放著什麼,抗生素、止血鉗、無菌縫合包、嗎啡注射液。
所有老鬼需要的東西。」
顧清泠看著這個躺在病床上的女人。
醫生說可能撐不過這個冬天。她的頭髮掉光了,眼白髮黃,手背上的留置針用膠布固定著,膠布邊緣捲起來一小塊。
她看起來不像一個洗錢網絡的法人。
她像一個被綁在樹幹上太久、已經忘記了怎麼掙脫的人。
「你為什麼不早說?」
沈慕雲把視線從窗外移回來,看著顧清泠。
「因為我爸。
我爸這輩子最在意的東西就是名聲。
他在位的時候把自己包裝成一個清廉到骨子裡的老派幹部,穿中山裝,住舊房子,辦公室里不擺空調。
他退休的時候,省報發了一整版專訪:標題叫『廖承志:我為人民守了四十年清貧』。
我女兒把那篇專訪剪下來貼在作文本里,說長大了要像外公一樣做個正直的人。」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然後他在北京遙控指揮Q組織的運作。
用瑞豐貿易洗錢,用清江暖通轉運,用我的名字,我堂哥的名字,孫家明的名字,周副廳長的名字,劉建民的名字。
他把所有人綁在他的銀杏樹上,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
想掙開的人。
周明遠掙了,死了;
周振邦掙了,死了;
林婉掙了,死在新婚夜。」
「你掙不掙?」
沈慕雲看著顧清泠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瞳孔染成淺褐色,像兩片干透的銀杏葉。
「我床底下有一個行李箱。箱子裡是我爸這三年來讓我簽過的所有文件。
清江暖通的派工單存根、瑞豐貿易的轉帳記錄、四個安全屋的施工圖紙。」
顧清泠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攥緊。
「你藏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