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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玻璃板下是葉子

  她看到陸沉的警官證之後,手裡的筆掉了一支。

  「瑞豐醫療的供貨記錄?」蔡主管把掉在地上的筆撿起來,聲音壓得很低,「那些記錄三個月前就被設備科調走了。

  調走的人就是孫家明。

  他說是院感辦要求核查耗材批次。

  我當時覺得不對——院感辦核查耗材從來不經過設備科,都是醫務部直接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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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沒問。

  有些事情在這裡,問多了不好。」

  「供貨記錄里有什麼?」陸沉問。

  「骨科耗材。

  人工關節、鋼板、螺釘。

  瑞豐醫療每個季度供應量比實際手術使用量高出百分之四十。

  多出來的從來不退貨,也不入庫。

  送貨單上籤的是『消耗品損耗』,但骨科耗材沒有損耗這一說——鋼板不會揮發。

  多出來的那些,我懷疑去了院外。」

  「你有沒有留備份?」

  蔡主管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拉開抽屜,從最底層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我不是想留證據,我是怕出事。

  萬一哪天病人植入的鋼板出了問題,追查到藥房,我得有自己的記錄。」

  陸沉接過信封。

  裡面是一疊送貨單複印件,每一張都有孫家明的簽名。

  收貨方是省人民醫院骨科,但送貨地址有兩個:一個是醫院本部,另一個是清江大橋西一公里物流園區。

  「清江大橋西一公里物流園區——你知道那個地址是誰的嗎?」

  「瑞豐醫療的倉庫。

  但三個月前,送貨地址又加了一個。

  」蔡主管翻到最後一頁送貨單,「這個是今年一月份的。

  送貨地址是新加的——省城蓮花山區。」

  蓮花山。

  陸沉把送貨單翻過來。

  背面是孫家明手寫的備註:「蓮花山採石場北側工具間。

  放門口即可,有人取。」

  老鬼在蓮花山的藏身處,不是臨時選的。

  瑞豐醫療的骨科耗材——那些「多出來」的鋼板和螺釘——被送到了蓮花山採石場。

  不是用來接骨的。

  是用來做什麼的,陸沉不用猜也知道:骨科耗材中的鈦合金可以加工成槍械零件。

  老鬼在蓮花山的武器,有一部分是用骨科鋼板改裝的。

  「這個新增地址,除了孫家明,還有誰知道?」

  「設備科科長。

  還有——」蔡主管抬起頭,「清江暖通的維護工。

  採石場的工具間是清江暖通去年冬天去裝的暖氣管道。

  裝暖氣的時候,順便把鈦合金板運進去了。」

  陸沉把送貨單裝進證物袋,撥通了陳峰的手機。

  「陸沉,清江暖通的維護記錄調出來了。

  去年十一月三號——陳永昌被殺那天——清江暖通在雲川碼頭有一個維護任務。

  派工單上的簽字人叫沈慕雲。

  沈慕雲當時在省城住院,不可能去碼頭簽字。

  有人冒用了她的簽名。」

  「誰?」

  「派工單上還有一個現場聯繫人,姓孫。

  孫家明。」

  電話兩端同時安靜了片刻。

  然後顧清泠的聲音從陳峰那邊傳來,背景是越野車引擎的轟鳴。

  她正在趕往省城的路上。

  「陳峰,把那張派工單發給我。

  然後聯繫章一楠,要她手裡那張墓地側臉照片。

  如果照片上的灰色夾克男人是孫家明,那四月十二號從省委家屬院側門走出來的人、去年十一月三號在雲川碼頭冒簽沈慕雲名字的人、昨晚往你們通風系統投毒的人——是同一個人。

  孫家明。

  他不是內鬼。

  他是Q的動脈。」

  顧清泠掛斷電話,對副駕駛上的何靜說:「改道。

  去省人民醫院設備科。」

  何靜正在擦瞄準鏡。

  她抬頭看了顧清泠一眼:「孫家明如果真的是那條動脈,他會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追到?省人民醫院現在全是我們的布控,他去上班就是自投羅網。」

  「他不會去上班。

  」顧清泠把方向盤打過一個急彎,「但他會去醫院。

  不是設備科——是腫瘤科。」

  「沈慕雲的病房。」

  「沈慕雲是他的表嫂。

  廖志國是他表哥。

  整個Q組織在省內的物資流轉,靠的是孫家明在設備科的簽字權和沈慕雲在清江暖通的法人身份。

  這兩個人之間如果有什麼東西需要當面交接——在沈慕雲死之前。」

  與此同時,省人民醫院腫瘤科三號病房裡,沈慕雲靠在病床上,看著窗外剛亮的天色。

  她的頭髮因為化療掉得差不多了,戴著一頂淺藍色的棉布帽子。

  手背上扎著留置針,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溫水。

  病房門口站著一名便衣警察,走廊兩端都有監控。

  但沈慕雲沒有看門口。

  她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

  樹葉還沒黃,在晨風裡輕輕晃動。

  省委家屬院也有一棵銀杏樹,比這棵更老。

  她記得那棵樹。

  三年前,她父親廖承志還沒退休的時候,她帶著女兒去省委家屬院拜年。

  女兒在銀杏樹下撿了一片葉子,說要做成書籤送給外公。

  廖承志接過葉子的時候笑了,說——外公書房裡全是書,就缺一片你撿的葉子。

  後來那片葉子一直壓在廖承志的書桌玻璃板下面。

  再後來,廖承志退了休,搬去了北京。

  書房空著,葉子還壓在玻璃板下。

  劉建民偶爾去那間書房坐一坐,背對窗戶,面朝書架。

  窗外是銀杏樹。

  玻璃板下是葉子。

  藤椅上坐著一個不該坐在那裡的人。

  沈慕雲閉上眼睛。

  她聽到了走廊盡頭傳來的腳步聲——不是護士的軟底鞋,是一雙皮鞋。

  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節奏平穩,不緊不慢。

  她知道那是誰。

  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男人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水果。

  便衣警察攔住了他。

  「你是?」

  「孫家明。

  設備科的。

  沈主任是我表嫂。

  」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客氣,「來看望病人。」

  便衣警察檢查了他手裡的水果袋——蘋果,香蕉,一盒草莓。

  沒有異常。

  「十分鐘。門開著。」

  孫家明走進病房,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

  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床邊,背對門口,面朝沈慕雲。

  兩人對視了不到一秒。

  然後孫家明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沈慕雲能聽到。

  「清江暖通的排班表被調了。

  你簽過字的派工單在專案組手裡。

  他們馬上會查到你頭上。」

  沈慕雲沒有睜眼。

  「我知道。」

  「老鬼的藥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