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楠沒有回答。
她把那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往陳峰面前推了近一些,手指按在紙張邊緣,指甲蓋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
像是被車門夾過,又像是用力扣什麼東西留下的。
「陳隊長,線人的身份我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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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信不過你,是信不過你們專案組。」
她的目光從陳峰臉上移到高志遠臉上,又移回來。
「蓮花山行動泄密,通風系統被人投毒,刑偵支隊長的辦公桌上能出現一顆子彈。
你們內部的問題還沒查清楚。我把線人的名字交出來,他活不過三天。」
高志遠推了一下眼鏡,沒有反駁。
陳峰把那張紙收進證物袋,封好口。他注意到章一楠右手虎口有一道新結痂的傷口。
不是刀傷,是指甲掐的。她自己掐的。這個女記者在緊張的時候會掐自己的虎口。
「你不交線人的名字,我沒辦法把你列入證人保護計劃。」
「我不需要保護。
我只需要你們做一件事?」
章一楠把相機背好,站起來,「查清楚是誰給報社打的電話。
那個讓主編撤我稿子的人,和昨晚往你們通風系統里放毒氣的人,可能是同一個。
找到他,比保護我更有用。」
她轉身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陳隊長。去年在你父親葬禮上,我拍了一張照片。
不是碼頭那張,是另一張。葬禮結束後,所有人都散了,有一個人沒走。
他站在墓地外面的松樹下面,穿著一件灰色夾克,戴著一頂鴨舌帽。他沒有進墓地,只是站在外面看了很久。
我拍了他的側臉。如果你們專案組內部排查的時候需要,我可以把那張照片發給你。」
「你為什麼當時不交給警方?」
「因為那時候我不知道他是誰。
後來我在省委家屬院的監控截圖里看到了同一頂鴨舌帽。
四月十二號下午三點。
你們調的那段監控里,韓逸穿白大褂進去之後六分鐘,另一個人從側門出來了。
灰色夾克,鴨舌帽。
你們的監控只拍了正門,側門那段被刪了。我線人手裡有備份。」
門關上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高志遠摘下眼鏡,用鏡布慢慢擦著鏡片:
「四月十二號下午三點,韓逸進省委家屬院六分鐘後,從側門出來的人,你們的監控沒拍到?」
「側門監控那天的記錄被人為覆蓋了。」
陳峰的聲音很冷,「覆蓋操作來自省廳技術科。
操作人用的是孫某的帳號,但孫某兩個月前就被留置了。
有人在孫某被留置之後還在用他的帳號。」
「第二個內鬼。」
「不是第二個。
可能是第三個。
孫某的帳號權限不低,能拿到這個權限的人不多。」
高志遠重新戴上眼鏡,在白板上寫下一個新的名字。
「孫某帳號使用者」,然後在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這個問號,和章一楠手裡那張照片上的灰色夾克男人,最好是一個人。
如果是,我們就有兩張臉可以比對。」
陸沉從靠窗的位置站起來,左臂的彈力繃帶在日光燈下泛著膚色光澤。他拿起車鑰匙。
「我去省人民醫院。
章一楠的線人在藥房工作,瑞豐醫療每個季度超額供應骨科耗材,多出來的去了倉庫。
那倉庫昨晚被燒了,但供應記錄還在醫院系統里。
找到供應記錄,就能反向追出瑞豐醫療在省人民醫院的內應。
那個內應,可能就是孫某帳號的使用者。」
「你一個人去?」
「林亮跟我一起。」
陸沉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整理魏民筆記本的林亮。
「他爸的筆記本里提到了省人民醫院骨科耗材,去年三月份的一條記錄。魏民在那天見過一個醫藥代表。」
林亮翻到筆記本中間一頁,念出來:
「三月十七日,省人民醫院骨科耗材招標。
周正國讓我去見一個人。醫藥代表,姓孫。
他說供貨量可以加倍,回扣按三成走。我沒答應。後來周正國自己去了。」
「姓孫的醫藥代表。」陳峰重複了一遍。
「孫某的弟弟?」
「孫某沒有弟弟。」
高志遠翻出手機里的檔案資料。
「但他有一個表弟,叫孫家明。
三年前在瑞豐醫療做銷售代表,後來辭職了。現在在省人民醫院設備科。」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看向高志遠。
「設備科的人能接觸到骨科耗材的供應記錄、手術室排班、還有,通風系統的維護排班。」
高志遠的語速忽然慢了,「省人民醫院的通風系統和臨江市公安局用的是同一家供應商。
供應商叫『清江暖通』,法人是一個叫沈慕雲的女人。我們一直以為沈慕雲只是廖志國洗錢的殼,她本人沒有參與。
但如果她名下的暖通公司同時服務省人民醫院和臨江市公安局,那昨晚通風系統投毒的人。
不需要潛入公安局。他只需要在系統維護的時候加一個閥門。」
「沈慕雲在哪裡?」
「省人民醫院。
她在做癌症治療。我們已經派人監控她的病房。
但她名下的公司在系統維護上的排班表,還沒有調取。」
陳峰站起來,撥通了小趙的內線:
「調取清江暖通過去三個月在臨江市公安局的所有維護記錄。
每一張派工單,每一個簽字人,全部拉出來。」
然後他看向陸沉:「你去省人民醫院,查兩樣東西:
孫家明在設備科的出入記錄,以及章一楠的線人,藥房那個瑞豐前員工。
不要直接接觸,先確認身份。」
陸沉點頭。林亮合上筆記本,跟著他走出去。
走廊里,陸沉回頭看了林亮一眼:
「你爸筆記本上那條記錄。
三月十七號,姓孫的醫藥代表,如果孫家明就是那個人,你爸當年沒拿的回扣,孫家明找了別人拿。
周正國拿了。王建國也拿了。你爸是唯一沒拿的那個。」
「沒拿,但他也沒舉報。」
林亮的聲音很輕,「不舉報的原因,他寫在下一頁。」
陸沉沒有追問。
兩人走出公安局大門時,清晨的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們影子拉得很長。
林亮的影子比陸沉矮半個頭,但他走路的步態和老魏民一模一樣。
前腳掌落地,腳跟不沾地。
那是老一輩刑警的步法。
魏民教他的。
省人民醫院藥房的鐵皮捲簾門剛剛升起來。
藥房主管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
姓蔡,白大褂口袋裡插著三支不同顏色的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