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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結案。或者死。

  陳峰迴到臨江市公安局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

  走廊里日光燈嗡嗡響著,像一隻蒼蠅困在電線里。

  他手裡拎著一袋從省城帶回來的檔案。

  瑞豐倉庫里搶出來的那三本帳目,封面的焦痕在燈光下泛著炭黑色的光澤。他把檔案鎖進物證室的保險柜,輸入密碼,轉動鑰匙,拉了拉櫃門確認鎖死。

  然後他靠在保險柜旁邊,閉上眼睛,讓疲憊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手機震動。

  顧清泠發來一條微信:

  「韓逸請假三天。

  三天夠他銷毀所有痕跡。

  天亮之前我要調出雲川區中心醫院急診科過去三年的全部處方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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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峰迴復:「已經讓小趙在調了。」

  然後加了一句,「你手上的燙傷換藥了嗎?」

  「何靜幫我換了。」

  「那就好。」

  他正要把手機放進口袋,屏幕又亮了。不是微信,是一條簡訊。

  發件人是一串他沒見過的號碼。沒有歸屬地,沒有署名。

  簡訊內容只有四個字。

  「回頭看看。」

  陳峰猛地轉身。

  走廊盡頭空無一人。

  日光燈照在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慘白的光。

  窗外夜色深濃,院子裡路燈的黃暈在風中微微晃動。

  沒有什麼異常。但他的後脖頸一陣發麻。

  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是因為聞到了什麼。

  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從走廊通風口的方向飄過來,混在空調的送風裡,若有若無,像一縷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氣味。

  苯並芘。劇毒。致死量0.1毫克。發作時間五到十分鐘。

  症狀:抽搐、窒息、心臟驟停。

  林婉死前聞到過這個味道。周振邦喝那杯茶之前,茶水就是這個味道。

  周明遠在留置室里死的時候,房間裡也殘留著這個味道。

  陳峰的瞳孔急劇收縮,他捂住口鼻,一腳踹開走廊盡頭的防火門,對著樓道大喊:

  「所有人撤離!通風系統有毒氣!現在!」

  走廊里炸開了。

  值班室的門被撞開,技術科的小趙光著腳跑出來,懷裡抱著筆記本電腦。

  物證室的小李拽著還在打瞌睡的同事往樓梯間拖。

  一樓大廳的保安按響了火警鈴,刺耳的警鈴聲在整棟大樓里炸開。

  陳峰衝進每一間亮著燈的辦公室,挨個推開門喊人。

  三樓刑偵支隊值班室,空著,陸沉今晚不值班。

  二樓審訊室,監控員正在打盹,被他一嗓子吼醒,懵著腦袋被推出門。

  一樓大廳,值班民警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幾個剛被疏散出來的文職人員站在院子裡,穿著拖鞋和睡衣,面面相覷。

  「有沒有人還在裡面?」

  「二樓審訊室還有一個,周正國!今晚他在審訊室接受補充訊問!」

  陳峰轉身就往樓上沖。

  二樓走廊里苦杏仁味更濃了,通風口的風把氣味灌滿了整個樓層。

  審訊室的門虛掩著,裡面亮著燈。他踹開門,周正國趴在鐵椅上,手銬還鎖在扶手上。

  臉色已經發紫,嘴唇發紺,瞳孔散大,典型的苯並芘中毒體徵。

  但他的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他還沒死。

  陳峰掏出鑰匙打開手銬,把周正國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拖著他往外走。

  周正國的身體很沉,死沉死沉的那種沉,像一袋灌滿了水的沙子。

  他的嘴裡發出一絲微弱的聲音,像是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陳峰沒有低頭去聽。他用肩膀撞開防火門,把周正國拖進樓梯間。

  樓梯間裡沒有通風口,苦杏仁味淡了很多。

  他把周正國平放在地上,扯開他的領口,檢查呼吸道,然後開始做心肺復甦。

  「叫救護車!苯並芘中毒!讓醫院備好解毒劑!」

  他的聲音在樓梯間裡迴蕩。

  周正國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嘴唇翕動著,發出了一個音節。

  陳峰俯下身去聽。那個音節是「小」。

  然後又發了一個音——「寶」。小寶。他兒子的名字。

  他快死了,最後一個詞是兒子的名字。

  「你兒子沒事。韓麗帶他住在轄區派出所的安全屋裡。

  每天有警察接送上學。」

  陳峰繼續按壓他的胸口。

  周正國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個瀕死之人用盡全力做出的最後一個表情。

  然後他的眼睛閉上了。

  心跳還在,很弱,但還在。

  救護車趕到的時候,陳峰把周正國交給急救人員,自己靠在樓梯間的牆上大口喘氣。

  苯並芘的微量吸入讓他開始頭暈,喉嚨發乾,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

  但他沒有跟著上救護車。他扶著樓梯扶手走上三樓,推開刑偵支隊的門,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

  桌上放著一個快遞信封。

  信封上沒有寄件人,沒有快遞公司標籤,只有收件人「陳峰」。

  他打開信封。裡面是一顆子彈。

  7.62毫米口徑,和蓮花山礦道口繳獲的彈殼同一批次。

  子彈下面壓著一張紙條,上面用列印體寫著六個字:

  「結案。或者死。」

  陳峰把紙條翻過來。背面空白。他把子彈放在桌上,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高志遠。然後撥通了顧清泠的電話。不是微信語音——是電話。

  「有人往公安局通風系統里放了苯並芘。周正國中毒,正在搶救。我收到一顆子彈和一張紙條。」

  電話那頭沉默了。不是顧清泠在猶豫,是她身邊有別人。他聽到何靜的聲音在問「是什麼毒」,聽到劉洋從沙發上站起來的聲音,然後顧清泠的腳步聲從室內移到室外,風聲灌進話筒。

  「你中毒了嗎?」

  「微量吸入。不嚴重。」

  「紙條上說什麼?」

  「結案。或者死。」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顧清泠說了一句讓他意外的話:

  「你今天晚上住在公安局。

  不要回宿舍。不要回家。」

  她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跟他說過話。

  不是命令,不是建議。是請求。

  「我知道。」

  「你知道還不夠。你剛才在樓梯間裡給周正國做心肺復甦的時候,有沒有想過。

  如果通風口裡的毒氣濃度再高一點,躺在鐵椅上的人就是你。」

  陳峰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菸灰。

  那是剛才在樓梯間裡做心肺復甦時沾上的灰,還沒洗掉。

  「天亮之前,我要知道那顆子彈和蓮花山的彈殼是不是同一批次。

  如果是,說明威脅你的人和老鬼用同一個軍火渠道。

  Q組織的軍火渠道。」

  顧清泠停了一下,「周正國還沒死。Q組織不會罷休。他們會再試一次。」

  「我知道。」

  「所以,你別一個人扛。

  你爸沒了。

  你不會再失去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