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上午,傅長寧靠在車座上,擰開搪瓷杯的蓋子。茶還是涼的,茶葉渣糊了杯壁一層,他沒管,喝了一口。
車窗外面是老城區的街道。路兩邊種著梧桐,樹冠遮住了大半條街,陽光從葉子縫隙里漏下來,斑斑駁駁的。
老周坐在副駕駛,把座椅往後調了調,點了根煙。「人叫劉建國,四十七歲,陝西人。住的旅館就在前面左拐,叫什麼順發旅館。」
「怎麼找到的?」
「小馬查的。他把照片懟進人臉比對系統里跑了一晚上,篩出來十幾條疑似記錄,又一條一條手工比對。」老周彈了一下菸灰,「這年輕人幹活是真細。」
傅長寧把車停在旅館門口。
順發旅館的招牌掉了漆,「順」字左邊少了一橫,「館」字偏旁糊成了一團。門是玻璃的,上面貼著「鐘點房三十元起」的紅色不乾膠,顏色褪得發白。
前台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看見兩個男人走進來,把手機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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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長寧亮出證件。「你們這裡住了一個叫劉建國的?」
女人翻了一下登記本,手指一行一行往下劃。「有,302房間。前天晚上住的,還沒退。」
「前天晚上?」
「對,大前天也住了一晚,退房了。前天晚上又來的。」
老周和傅長寧對視了一眼。
趙秀蘭是前天下午死的。劉建國在案發當晚又回來住了一晚,然後退房。退房之後又回來。
302的門是老式木門,漆面起了一層皮。
傅長寧敲了三下。
裡面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門鎖擰開的聲音。門開了,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門裡面。顴骨很高,左下巴有一顆痣,跟便利店老闆說的一模一樣。穿著深色外套,跟監控里那件一樣。
「劉建國?」
「是我。你們是——」
傅長寧亮出證件。
劉建國的臉色變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那種「終於來了」的表情。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把椅子。床頭柜上放著一個黑色的舊皮包,拉鏈沒拉,裡面露出半疊發黃的紙。
老周站在門口,隨手把門帶上了。
傅長寧沒坐,站在床邊,目光掃了一圈房間。
「趙秀蘭。前天下午,你去過她家。」
劉建國坐在床沿上,低著頭,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攥得很緊。
「你們找到我了。」
「嗯。」
沉默。
老周咳了一聲。「問你話呢。」
「人不是我殺的。」劉建國抬起頭,「我進去的時候她就已經死了。」
傅長寧看著他。
「八分鐘。」
劉建國愣住了。
「你第一次進去只待了八分鐘。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拿。」傅長寧的語氣很平靜,不急不緩,「如果你發現屍體的時候第一時間報警,你就不是嫌疑人。」
「但我沒報警。」
「你翻了屋子。」
劉建國的手攥得更緊了。傅長寧注意到他右手拇指一直在反覆摩擦左手的手背,上上下下,上上下下。
「你在找什麼。」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劉建國沉默了很久。
「一份檔案。」
「什麼檔案。」
「知青返城檔案。」劉建國的聲音忽然變了,「四十年前的。我媽的檔案。」
傅長寧沒說話。
劉建國鬆開手,從床頭柜上拿起那個黑色皮包,抽出那半疊發黃的紙。紙邊都卷了,摺痕處磨出了毛邊。
「我媽叫劉秀芬。一九七八年知青返城的時候,她的名額被人頂替了。頂替的人找關係改了檔案,把我媽的名字換成了她的名字。」
他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點著最下面一個模糊的名字。
「經手人:趙秀蘭。檔案科:趙秀蘭。蓋章的人是她,當年負責改檔案的人就是她。」
「我媽一輩子都沒回來。在那邊嫁了人,生了我。她活著的時候沒提過這事,是我收拾她遺物的時候翻到的。她說她這輩子最大的冤枉就是被人頂了返城名額,但到死她都不知道是誰幹的。」
劉建國把紙放回皮包。
「我找到趙秀蘭的地址,就是想問問她,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為別的,就為我媽要一句明白話。」
「你星期三那天去她家——」
「我進去的時候,門沒鎖。」劉建國打斷傅長寧的話,「我推開門,她躺在地上。叫了兩聲沒反應,我蹲下去摸她的手腕,涼的。」
「然後你翻了屋子。」
劉建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對。我翻了。」
「你不報警。」
「我怕——」
「你怕警察來了一查,翻檔案的事也兜不住。你怕自己說不清楚。」
劉建國不說話了。
老周靠在門邊,把打火機在手裡轉了兩圈。「你知道你這種行為叫什麼?破壞現場,隱匿證據,光是這兩條就能拘你。」
劉建國低下頭。
傅長寧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檔案你拿走了?」
「拿了。檔案袋就在皮包里。」
「怎麼找到的?」
「床底下。壓在一個鐵皮盒子下面。」
傅長寧沉默了幾秒。
鐵皮盒子。裝了三萬六千塊錢的那個。
兇手沒碰。劉建國也沒碰。
兩個人都沒碰錢。
「你星期三那天下午,見到趙秀蘭的時候是幾點。」
「三點多。」
「具體幾點。」
「三點一刻。我出小區門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三點二十三分。」
秦莉的屍檢報告寫著死亡時間四點半到五點半之間。
傅長寧把搪瓷杯放在床頭柜上,杯底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劉建國走的時候,趙秀蘭還活著。
她不是死在盜竊犯手裡。也不是死在劉建國手裡。
傅長寧看著床頭柜上半敞的皮包。
還差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