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坐在道具間的地上，背靠著牆，兩條腿伸直了，像被人擺在那兒的。旁邊的尼龍繩和空啤酒罐已經讓老周收走了。他手邊什麼都沒有，只有地上一個淺淺的屁股印。
傅長寧推門進去，在他對面蹲下來。
「說說吧。」
老趙沒抬頭。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搓來搓去，跟之前在棉花糖攤子上搓竹籤的動作一模一樣。搓了幾下，停了。
「我閨女以前最愛吃我做的棉花糖。」他說。
傅長寧沒接話。
「去年夏天，我帶她來遊樂園。她說爸，我想坐旋轉木馬。我說你都二十了，坐什麼旋轉木馬。她說我就想坐。我給她買了一張票，她挑了一匹白馬，坐上去的時候笑得跟小時候一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
他停了一下。
「然後她去玩水上項目，掉進水裡，撈上來的時候缺氧太久。大夫說腦子壞了。她現在在老家的床上躺著，連我這個爸都不認識。」
老趙把手指從膝蓋上拿開，放在地上，像要撐著自己站起來，但沒動。
「昨晚王芳來找我借白雪公主的衣服。她站在我攤子前面，披著頭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我看著她，就想到了我閨女。我閨女以前也喜歡白雪公主。她的裙子上也有一顆珍珠扣子，跟王芳那件一模一樣。」
「我把衣服給了她，給了她兩罐啤酒。她說了聲謝謝趙叔，就往中心廣場走了。我坐在攤子後面，越想越難受。我就穿了鬼屋的白袍子——我管道具的，鑰匙在我這兒——我就想看看她穿上那身衣服是什麼樣子。我閨女要是沒出事，穿上白雪公主的衣服，應該也是那樣。」
傅長寧從兜里摸出那顆塑料珍珠，放在地上。
老趙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我在南瓜車旁邊看到她了。她靠著門框坐在地上，頭上磕了一下，在哭。劉大軍推了她。她看到我，說趙叔你怎麼來了。我沒說話。我蹲下來，看到她領口上的那顆珍珠扣子。跟我閨女裙子上的那顆一模一樣。」
「我想起我閨女的裙子，領口那顆珠子掉了，我怎麼找都找不到。我就想，把這顆珠子扯下來，補到我閨女的裙子上。」
「她不讓。她推我的手，說趙叔你幹什麼。我說你別動，我就拿一顆珠子。她站起來想跑。我拽住她的袖子。」
老趙的手指又開始搓了，搓得很快。
「我兜里有繩子。尼龍繩，本來是用來綁棉花糖機器的電線的。我不知道怎麼就拿出來了。我不知道。」
他重複了三遍「我不知道」。
「等我回過神的時候，她已經不動了。我把她抱起來，放進南瓜車裡。她的脖子——」
老趙沒說完。
「然後我拉上白袍子的帽子，往回跑。跑到碰碰車場的時候，袍子蹭到了旁邊的圍欄，黑漆還沒幹——劉大軍噴的。我甩掉袍子，跑回鬼屋。周瑤在外面透氣，我跟她打了招呼，問她腳怎麼了。她說不小心崴了。我扶她進去。孫浩坐在角落裡喝酒，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他一直看著我。他什麼都知道。」
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老趙說，「我閨女的那條裙子，領口上根本沒有掉珠子。我記錯了。她掉的是袖口的扣子。」
他把臉埋在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聲音。
傅長寧站起來，腿麻了，踉蹌了一下。他彎腰把那顆珠子撿起來，放回證物袋裡。
「走吧。」他說。
老趙扶著牆站起來。他比傅長寧矮半個頭，站在道具間的陰影里，看起來跟那個在廣場上賣棉花糖的老頭完全是兩個人。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傅警官。」
「嗯。」
「我攤子上還有一袋子棉花糖，昨天做的。今天不吃就化了。你們拿走吧。不要錢。」
傅長寧沒回頭。他推開門，早晨的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
下午三點，重案一組的辦公室里。
陳玥把盒飯放在桌上，青椒肉絲和西紅柿炒蛋，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也一樣。老周掰開一次性筷子，看了一眼菜，張嘴想抱怨，又閉上了。
小馬趴在電腦前，眼睛下面的青灰色比平時更重。印表機卡紙了，他拍了兩下沒拍好，罵了一聲。
秦莉端著一杯速溶咖啡走進來，在老周對面坐下，打開一份新的屍檢報告。
老李從門口探了個頭，手裡拎著一根燈管。
「你們辦公室那個燈——」
「明天來。」老周頭都沒抬。
「明天真來。」老李說。
「你上個月也這麼說。」
老李嘿嘿笑了一聲，縮回去了。
傅長寧坐在靠窗的位置，搪瓷杯里的茶從早上喝到現在，又涼了。他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樹開始掉葉子了。一片一片的，在風裡翻兩個跟頭，落在地上。明年的新葉子會長出來，落下去的就算了。
旋轉木馬還在遊樂園裡停著。南瓜車空了，彩燈關了。
他喝了一口涼茶。
「吃飯。」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