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莉把那顆珠子放在證物袋裡,推到傅長寧面前。
很小的東西。塑料珍珠,直徑不到一厘米,表面鍍的那層珠光漆磨掉了一小塊,露出底下黃色的塑料胚。珠子的孔里還穿著一截白線,線頭毛毛的,是被扯斷的。
「在哪兒找到的?」
「棉花糖攤子後面。」秦莉說,「卡在推車的軲轆縫裡。老趙的攤子停在中心廣場,離旋轉木馬大概五十米。」
傅長寧拿起證物袋,對著光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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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王芳衣服上的嗎?」
「線頭對得上。她那件藍色上衣領口的針腳,用的就是這種白線。」秦莉頓了一下,「但不是扯掉的那顆。王芳領口缺的那顆扣子,針腳上是舊的線頭痕跡,說明掉了有一陣子了。這顆珠子是被硬生生拽下來的,線頭上還有布料的纖維。」
「也就是說,她衣服上掉了兩顆珠子。一顆是舊的,一顆是新的——昨晚被人拽下來的。」
「對。」
「誰拽的?」
「那就得你去找了。」秦莉摘下手套,「我只能告訴你,這顆珠子上沒有指紋。被擦過,或者被人戴著手套拿過。」
傅長寧把證物袋放在桌上。
「胃內容物里的啤酒,是什麼牌子的?」
「就是普通工業啤酒,跟老趙攤子上賣的那種一樣。」秦莉說,「還有一個東西——我在死者的指甲縫裡找到了一點皮屑。不多,很小一塊,像是抓撓的時候留下的。DNA正在做。」
「誰的?」
「還沒出來。但我可以先告訴你一個事——不是孫浩的。」
「你比對了?」
「小馬從孫浩宿舍拿了牙刷,我做了快速比對。」秦莉說,「不是他。至於是誰的,等DNA結果出來才知道。」
傅長寧站起來。不是孫浩。但孫浩撒謊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遊樂園的彩燈關了,只剩下幾盞路燈亮著,在霧氣里暈開一團一團的光。老周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熱水。傅長寧接過去,喝了一口,燙的。
「老周,幫我把時間線再捋一遍。」
「你說。」
「九點半清場。十點遊樂園關門,監控被噴黑。」傅長寧豎起第一根手指,「十點到十點半,六個人都在鬼屋裡喝酒。老趙帶了啤酒,王芳不在場。」
「對。」
「十點三十八分,周瑤拍了最後一張照片,手機沒電。十一點十分左右,老趙出去接電話。十一點十五分,孫浩的信號出現在旋轉木馬附近。十一點十八分,老趙的攝像頭拍到白袍人影。」
「對。」
「十一點半,老趙在碰碰車場邊看到孫浩抽菸。十一點四十分左右,周瑤聽到東西倒地的聲音。十一點五十分,白袍人影走回來,孫浩也回來了。」
「時間對得上。」
「但有一個問題。」傅長寧放下杯子,「王芳胃裡有啤酒。如果她進園之前沒喝酒,那啤酒是她進園之後喝的。誰給她的啤酒?她跟誰一起喝的?」
老周想了想。
「你覺得她在鬼屋裡?」
「不一定在鬼屋裡。但一定跟園裡的某個人。」傅長寧說,「這個人給了她啤酒,跟她單獨待了一段時間。然後她死了。」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
「徐天明十點零八分接到那通電話,在城東打的。但他爸的手機應該在家裡。」老周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有人拿了他爸的手機,專門在城東給他打了個電話。為了給他製造不在場證明。」
「但這個證明是假的。」
「對。給他打電話的那個人,知道王芳會死。」傅長寧說,「或者至少知道昨晚會出事。」
兩個人同時沉默下來。
「去找徐天明。」傅長寧說。
徐天明這回不是在辦公室了。他在遊樂園門口的停車場裡,坐在自己的車裡,引擎沒熄,車燈亮著。傅長寧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老周站在車外面。
「你爸的手機,昨天下午落在辦公室了?」
「對。」
「誰有可能拿到?」
徐天明握著方向盤,手指收緊了。
「很多人。」他說,「遊樂園的員工都可能在辦公室進進出出。保潔阿姨,維修工,演員……」
「孫浩?」
「有可能。」
「周瑤?」
「……也有可能。」
「老趙?張德福?劉大軍?」
「他們都有機會。」徐天明說,「辦公室白天不鎖門。」
「但你爸的手機有密碼。」
徐天明轉過頭,看了傅長寧一眼。
「你怎麼知道有密碼?」
「我問過你爸。」傅長寧說,「他說手機有六位數密碼。」
「那誰打得開?」
「問題就在這裡。」傅長寧說,「給你打電話那個人,知道密碼。你爸會把手機密碼告訴誰?」
徐天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除了你。」傅長寧說,「還有誰知道?」
「……我媽。」徐天明說,「但我媽昨晚在家裡,跟我爸在一起。」
「還有呢?」
徐天明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動作跟他兒子一模一樣。
「王芳知道。」
車裡安靜了幾秒。引擎低低地轉著,暖風吹在傅長寧臉上,有一股汽油和車載香薰混在一起的甜味。
「王芳怎麼知道的?」
「有一次我爸在辦公室輸密碼,她站在後面看到了。」徐天明說,「她記性好,看一眼就能記住。她還跟我說過,說我爸的密碼太簡單了,就是他的生日。」
傅長寧看著擋風玻璃外面。老周站在車前十米的地方,打火機的火苗在風裡一明一滅。
「王芳昨晚給你打過電話嗎?」
「沒有。」
「發過微信嗎?」
徐天明掏出手機,翻了翻。
「也沒有。」
「你給她打過嗎?」
「打過。」徐天明說,「九點多的時候打過一個,她說她在吃飯,待會兒再聯繫。然後就沒了。」
「然後你就沒再打?」
「我以為她在忙。她有時候下班了還幫同事頂班,我以為昨晚她又在幫誰頂班。」
傅長寧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
「不是你拿的你爸的手機。」他說,「但拿手機的人知道密碼。王芳也知道密碼。你自己想想,這個密碼還能是誰說出去的。」
他關上車門,走到老周面前。
「走。」
「去哪兒?」
「回遊樂園。去找剩下那罐啤酒。」
鬼屋裡黑漆漆的。傅長寧打著手電,光束掃過牆上的假蜘蛛網和塑料骷髏頭。酒瓶子還堆在角落裡——六個空罐子,一個還沒開的。傅長寧蹲下來數了一遍。六加一,一共七個。
但他要的不是這些。
「老周,老趙說昨晚帶了六罐啤酒,今天早上發現少了一罐。」
「對。」
「但這裡還有七罐。六加一。」傅長寧用手電照著地上的罐子,「也就是說,老趙其實帶了不止六罐。他少算了一罐,或者他故意少說了一罐。」
手電的光掃過地面,停在牆角——那裡還有一罐空的,滾到了骷髏道具的後面。傅長寧把那罐撿起來,罐口還殘留著一圈口紅印。
蘋果紅的。
「第九罐。」傅長寧說,「王芳喝過的。」
他把空罐子放進證物袋裡。手電的光繼續掃,掃過地面,掃過牆角,掃過一堆疊在一起的白色床單——鬼屋的道具,用來裝鬼的。
床單下面露出一個角。藍色的。
傅長寧走過去,掀開床單。
底下是那套白雪公主的衣服。藍色上衣,黃色裙子,疊得整整齊齊的。領口缺了一顆珠子,袖口上有兩道深色的痕跡——像是被人用力拽過的。
衣服旁邊,還有一頂小丑帽。
帽子上的絨球是完整的。不是孫浩那頂。
「老周。」
老周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東西。
「這他媽什麼意思?」
傅長寧沒回答。他蹲下來,翻過小丑帽的內襯。標籤上印著幾個字——遊樂園資產編號014。
孫浩的帽子編號是009。
小丑帽不止一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