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的棉花糖攤子停在遊樂園的中心廣場邊上。一輛鐵皮推車,車廂上畫著卡通兔子,兔子的耳朵掉了一塊漆。攤子周圍散落著幾根竹籤和一塊被踩扁的粉色棉花糖。
老趙坐在推車後面的馬紮上,裹著一件軍大衣,袖子上沾著糖絲。他大概五十歲,臉被風吹得粗糙,手指頭的皮膚裂了幾道口子。
「坐。」傅長寧在他對面的石墩上坐下來。
老趙沒說話。他低著頭,兩隻手交叉在一起,拇指互相搓著。
「你的攝像頭是什麼時候裝的?」
「三個月前。」老趙聲音不大,「有人偷我攤子上的東西。棉花糖,竹籤,有時候整包的糖都被拿走。我跟園裡反映了好幾次,沒人管。我就自己裝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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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裝在攤子底下?」
「怕被發現。」老趙說,「裝在明處,園裡會說我不經過同意私自裝監控。」
「昨晚的錄像你自己看了嗎?」
老趙沉默了一會兒。
「看了。」他說。
「看到什麼了?」
老趙的手搓得更快了。
「我不是故意不給你們的。」他說,「我就是……我怕我說不清楚。」
「你看到什麼了?」傅長寧又問了一遍。
「我看到……十一點多的時候,有一個穿白色袍子的人往旋轉木馬那邊走了。」
白色袍子。
傅長寧心裡一緊。鬼屋的道具服——周瑤穿的就是白色袍子。
「你確定是白色袍子?」
「黑白的畫面,看不出來顏色。但那個袍子很長,拖到地上,走路的時候下擺會掃到地面。跟鬼屋裡的鬼穿的衣服一樣。」
「幾點?」
「十一點十八分。」老趙說,「我特意看了時間,因為那個點遊樂園已經沒人了,突然冒出一個人影,我以為鬧鬼了。」
「然後呢?」
「然後大概十分鐘後,又一個人影過去了。這個人穿著普通的衣服,沒看清是男是女。」
「再然後呢?」
「十一點五十分左右,那個穿白袍子的人又走回來了。後面那個人也走回來了,兩個人一前一後,差了幾分鐘。」
傅長寧看著老趙。
「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我怕啊。」老趙說,「我就一個賣棉花糖的,我不想惹事。再說了,那白袍子一看就是鬼屋的衣服,昨晚扮鬼的只有那個女大學生。我要是說了,不等於說是她乾的嗎?可我後來一想,萬一不是她呢?萬一兇手穿了她一樣的衣服呢?我說不清楚,就……」他說不下去了,低下頭,「王芳是個好姑娘,我不能讓她白死。」
「昨晚十點到十二點,你在鬼屋裡待了多久?」
「大部分時間。」老趙說,「中間出去接了個電話,我閨女打來的,說了二十分鐘。」
「你出去接電話的時候,看到什麼沒有?」
老趙想了想。
「我看到孫浩了。」
「在哪裡?」
「在碰碰車場邊上。他靠著欄杆抽菸。」老趙說,「我跟他打了個招呼,他沒理我。我以為他喝多了,也沒在意。」
「幾點?」
「十一點半多吧。我電話是十一點二十接的,說了十來分鐘。回去的路上看到的。」
傅長寧把時間線在心裡拼了一遍。
十一點十五分,孫浩的手機信號出現在旋轉木馬附近。
十一點十八分,老趙的攝像頭拍到白袍人影往旋轉木馬方向走。
十一點二十到四十分,老趙在外面接電話,看到孫浩在碰碰車場邊抽菸。
十一點五十分,白袍人影和另一個人影先後走回來。
周瑤說她十一點多崴了腳,孫浩不在場。孫浩說自己一直在鬼屋裡,只有徐天明和老趙離開過。但周瑤說孫浩出去過半小時。老趙的攝像頭拍到白袍人,周瑤穿的就是白袍。
如果白袍人是周瑤,她為什麼去旋轉木馬?如果白袍人不是周瑤,是誰穿了她的衣服?
如果孫浩在十一點半就已經在碰碰車場附近了,那他十一點十五分到五十分這段時間,到底在哪裡?
「老趙,你覺得昨晚誰最不對勁?」
老趙沉默了很久。
「孫浩。」他說。
「為什麼?」
「因為他昨天晚上太安靜了。」老趙說,「孫浩平時話多得很,喝點酒更停不下來。但昨天晚上他幾乎沒怎麼說話,就是悶頭喝酒。我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就是累了。」
「還有呢?」
「還有——」老趙猶豫了一下,「他的小丑帽子沒戴。」
「帽子?」
「對。他扮小丑的時候,那頂帽子從來不摘,說是小丑的靈魂就是帽子。但昨天晚上他把帽子扔在一邊,坐在那裡也不撿。我當時還想,這小子是不是失戀了。」
傅長寧站起來。
「老趙,攝像頭的錄像我需要全部拷走。除了昨晚的,之前幾天的也要。」
「行。」老趙點頭,「都在裡面。」
傅長寧接過老趙遞過來的U盤,看了一眼旁邊的棉花糖攤子。粉色的棉花糖堆在玻璃櫃裡,像一朵一朵的雲,在路燈下顯得很甜。
但甜的東西都是假的。棉花糖含在嘴裡,什麼味道都沒有,只有一股工業糖精的澀。
他走到一邊,掏出手機打給小馬。
「小馬,幫我查一個東西。孫浩的手機,昨晚十一點十五分到五十分之間,除了基站信號,有沒有別的活動記錄?打電話、發微信、上網,什麼都可以。」
「收到。」小馬說,「傅組,我剛查完徐天明的通話記錄,十點零八分那通電話,確實是從他爸的手機打出來的。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
「他爸的手機在那個時間段的基站信號,在城東。但徐天明他爸昨晚應該在城南的家裡。」
傅長寧停了一下。
「也就是說,有人拿著他爸的手機,在城東給他打了這個電話。」
「對。」
「知道是誰嗎?」
「還在查。但徐天明他爸說,他昨天下午把手機落在辦公室了。」
傅長寧掛了電話,轉過身。老趙還坐在馬紮上,手裡捏著一根竹籤,在泥地上劃拉著什麼。傅長寧走過去看了一眼——老趙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圈裡點著幾個點,像是在畫遊樂園的地圖。
「老趙,我再問你一個事。昨晚你們喝的酒,是誰帶的?」
「我帶的。」老趙說,「從我攤子上拿的。」
「幾罐?」
「六罐。一人一罐半。」
「有剩下的嗎?」
老趙想了想。
「好像剩下兩罐。今早我去鬼屋拿的時候,少了一罐。」
「什麼時候發現的?」
「你們來之前。我想著把剩下的酒拿回去,結果發現只有一罐了。」
傅長寧點了點頭。
又多了一罐啤酒的事。但這個事可能跟案子沒關係——也可能有。老周在走廊里等他,手裡的打火機轉得比平時快。
「秦莉那邊有新發現。」老周說,「你猜是什麼?」
「別說讓我猜。」
「死者的胃內容物里有酒精。」老周說,「她死前喝過酒。」
「什麼酒?」
「啤酒。」
傅長寧看了一眼遠處鬼屋的方向。
王芳昨晚進遊樂園之前,跟誰喝了啤酒?
還是說,她在鬼屋裡喝的?
跟那六個人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