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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大堂里消失的陌生人

  許永強在火車站監控里的最後一個畫面是晚上十一點零八分,他刷卡進站,背影消失在閘機後面。

  老周把這段監控反覆看了幾遍,確認他沒有中途折返,十一點二十分火車開動之後他的手機信號也跟著列車一路往北,離開了本市。

  如果陳慧珍的死亡時間在十點到十二點之間,許永強十點二十分離開賓館、十一點上火車,他在時間窗口的後半段有鐵證。

  但前半段沒有。八點四十到十點二十,他在賓館對面坐了一個多小時,又上樓蹲了十幾分鐘,沒有人能證明他只是在門口蹲著。

  「他說他蹲在門口聽她哼歌。」老周把監控截圖釘在白板上,「但沒有第三個人看到他蹲在那裡。走廊監控只拍到他走過去、停下來、又走回來,中間他蹲下的位置正好是攝像頭的死角。他可以說他在聽歌,也可以說他在等門開。」

  傅長寧讓老周先把許永強的時間線掛起來,標註「不在場證明不完整」,然後去查趙志剛。

  趙志剛的戶籍信息在系統里很乾淨。三十八歲,本市人,已婚,有一個上小學的兒子。在商業局下屬的物資倉庫當管理員,幹了快十年。沒有前科,沒有治安處罰記錄。照片上的趙志剛方臉濃眉,嘴唇很薄,眼神有點飄,拍照的時候好像沒看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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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周撥了趙志剛的手機,響了幾聲,沒人接。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老周說這人要麼是睡了,要麼是不想接陌生電話。傅長寧讓他直接去單位找,倉庫地址在城東。

  物資倉庫在城東一條老街上,紅磚圍牆,鐵柵欄門,門口掛著塊褪色的牌子,上面寫著「市商業局物資儲備倉庫」。

  院子裡堆著幾摞用防水布蓋著的貨箱,一輛叉車停在牆角,輪胎癟了一個。

  老周把帕薩特停在門口,兩人下了車,門衛室一個老頭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聽到有人來,摘下眼鏡打量了一眼。老周亮出證件,問趙志剛在不在。老頭往院子裡指了指,說在二號庫,正盤貨呢。

  二號庫是院子裡最裡面那棟平房,鐵皮屋頂,牆上刷的白灰掉了一半。庫門半開著,裡面堆滿了紙箱和木托盤,空氣里一股防潮劑和舊紙箱混在一起的霉味。

  趙志剛正蹲在一排貨架前面,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在核對箱子上的標籤。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小臂。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老周和傅長寧,手裡的文件夾慢慢合上了。

  「趙志剛?」老周亮出證件。

  趙志剛站起來,把文件夾放在貨架上,在褲子上蹭了蹭手。他的表情不是意外,是那種被人找到之後認命了的平靜。他說我知道你們會來找我。老周問他為什麼這麼說。他說陳慧珍死了,警察肯定會查她的通話記錄,肯定會找到他。

  「你跟她什麼關係。」傅長寧問。

  趙志剛往庫房外面看了一眼,把老周和傅長寧領到旁邊一間小辦公室。

  辦公室很簡陋,一張辦公桌,一把摺疊椅,牆上貼著倉庫管理制度和幾張消防示意圖。他倒了三杯水,放在桌上,自己沒喝,坐在摺疊椅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膝蓋上。

  他說他跟陳慧珍是三個月前認識的,在一個同城交友群里。

  她在群里發了一張照片,是她在陽台上種的一盆茉莉花,他說這花開得好,她回了一句謝謝。兩個人就這麼聊起來了。

  她比他大四歲,但聊起來沒有隔閡。他知道她已婚,她也從來沒瞞過。

  她說她跟她老公感情不好,他疑心重,動不動就翻她手機,她想過離婚但離不掉。

  他說他也有家庭,妻子在超市當收銀員,日子過得不咸不淡。兩個人聊了一個多月,他覺得她是一個特別溫柔的人,說話輕聲細語,從來不發火。

  他說他確實對她有感情,但從來沒想過要破壞她的家庭。

  他只是想對她好一點。他送過她東西,一條圍巾,一盒茶葉,都是小東西。她收到圍巾的時候發了一條語音,說謝謝你,聲音很好聽。

  老周問他案發當晚為什麼在電話里跟她爭吵,為什麼沒去她房間。

  趙志剛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他說那天晚上是他主動打的電話,他問她能不能見面。她說不行,她老公最近又翻了她手機,她不想把事情鬧大。

  他說不鬧大就見一面。她說不見。他說那以後都別見了。她就掛了。

  他越想越氣,又打過去,兩個人在電話里吵了幾句。後來他冷靜下來,覺得自己態度不好,買了點水果想當面跟她道歉。

  但他到了賓館之後沒上去。不是不敢,是在大堂站了幾分鐘之後,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她是有夫之婦,他也是有婦之夫,他拎著一袋水果站在人家賓館大堂里,像什麼樣子。他就走了。

  「你在樓下大堂待了幾分鐘,然後走了。有人能證明嗎。」老周問。

  趙志剛想了想,說大堂前台服務員應該能證明。他還在大堂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一包煙,有微信支付記錄。他把手機翻出來給老周看,微信支付記錄顯示當晚九點十二分在鑫悅賓館大堂自動販賣機消費一包煙。老周拍了照,說會跟前台核實。

  傅長寧問他在大堂那幾分鐘有沒有看到什麼異常。趙志剛說他在大堂的時候電梯門開了一次,出來一個女的,抱著一個小孩,急匆匆地往前台走,可能是借什麼東西。那個女的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撞了他一下,小孩哭了一聲。傅長寧說那是804房的孫小琴。趙志剛說他不認識孫小琴,但她懷裡的孩子哭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小孩臉很紅,應該是發燒了。

  傅長寧又問他在大堂待到最後有沒有看到別人進出電梯。趙志剛又想了想,說除了那個抱小孩的女人,還有一個男的從電梯裡出來。大概九點四十分左右,他正站在販賣機旁邊撕煙盒的塑料膜,電梯門開了,一個男的走出來。不是酒店住客,穿的是深色外套,中等身材,步子很快,手裡沒有拎東西。那個男的出了電梯直接往酒店後門走了,不是正門,是後門。他沒看清臉,只看到一個背影。他當時還在想,這人怎麼不走正門。

  老周跟傅長寧交換了一個眼神。九點四十分,從八樓坐電梯下來,走後門。這個人跟許永強不是同一個人,許永強是十點之後才進賓館的。這個時間點在許永強上樓之前,在劉建國離開之後。又是一個沒有被人注意到的身影。他走後門,說明他對賓館的地形很熟,知道後門沒有攝像頭。

  傅長寧問他有沒有把這個情況告訴別人。趙志剛搖頭,說他也是今天才知道陳慧珍死了,之前一直以為她只是不想理他了。他昨天給她發了條微信問她還好嗎,她沒有回。他以為她在生他的氣。

  老周讓他在筆錄上簽字。趙志剛簽了,字跡潦草,跟他的倉庫管理員身份不太匹配。簽完之後他站起來,猶豫了一下,問陳慧珍走的時候疼不疼。老周看了他一眼,說還在調查。趙志剛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從倉庫出來,老周發動了帕薩特,車裡被太陽曬了一上午,方向盤還是燙手。

  他把空調開到最大,出風口呼呼響,吹出來的風終於有點涼意了。

  他說陳慧珍案子裡現在有四個人在八點到十點之間進出過鑫悅賓館。

  劉建國給方芳送零件,兩次上樓,兩次下樓。許永強在門口蹲守一個多小時,上樓蹲了十幾分鐘,然後走樓梯從後門離開。趙志剛在大堂買了包煙,站了幾分鐘,沒上樓就走了。

  這四個人里,兩個人上過八樓——劉建國和許永強。趙志剛沒上八樓,但不排除他從後門繞到樓梯間再上去的可能性。

  還有那個九點四十分從電梯出來走後門的人,這個人完全不在目前的排查名單里,趙志剛沒有看清臉,但他的行為最可疑——不走正門走後門,說明他不想被攝像頭拍到,或者他的車停在後巷。

  傅長寧靠在椅背上,把搪瓷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涼透的茶。他說趙志剛提到那個走後門的人是從電梯裡出來的,不是從樓梯間。如果他走的是電梯,那他上八樓的時間一定會被電梯監控拍到。老周說回去就調電梯監控,把九點前後所有上八樓的人全部篩出來。還有後巷,後巷沒有攝像頭,但如果那個人是開車來的,後巷出去那條路有一個交通攝像頭,可以拍到進出車輛。

  傅長寧點了點頭。窗外太陽正在往下沉,路邊的梧桐樹葉子被曬得卷了邊,灰撲撲地耷拉著。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熱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柏油路面被曬化的焦味。九點四十分從八樓下來,走後門。他想,這個人比許永強更了解這棟樓的攝像頭分布。他不是臨時起意,他是做了功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