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梅的案子結了之後,傅長寧有幾天沒怎麼說話。
不是心情不好,就是沒什麼想說的。
老周跟他跑了這麼多年,看得出來,也不多問。
每天早上照常泡兩杯茶,一杯茉莉花一杯紅茶,紅茶放在傅長寧桌上,放涼了也沒人催他喝。
鄭軍的案子材料最多。
口供、物證、監控、GPS軌跡,摞起來厚厚一沓。
小馬花了整整兩天把電子卷宗整理完,掃描了所有紙質材料,連那張過期的電影院票根都掃描了。
老周說票根也算證據?
小馬說不算,算遺物附件。老周說你分得還挺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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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馬說歸檔就得按規矩來。
周小龍的五金店繼續開著。老周有一天路過建材市場,順路進去看了一眼。
店裡重新整理了貨架,那箱紅色尼龍繩被撤下去了,換成了白色的綑紮帶。
周小龍蹲在貨架後面吃盒飯,看到老周進來,趕緊站起來,筷子還夾在手裡。
老周說沒事,路過,你吃你的。
周小龍還是把盒飯放下了,從抽屜里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過來。
老周擺了擺手,說戒了。
其實沒戒,就是不想抽他的。
「生意還行吧。」老周掃了一眼貨架。
「湊合。」周小龍把煙塞回煙盒裡,「國慶之後是淡季,過完年能好點。」
老周在店裡轉了一圈,貨架上騰出了一塊地方,原來放尼龍繩的位置現在放著幾盒螺絲釘和一卷保鮮膜。保鮮膜旁邊擱著一盆綠蘿,用塑料花盆裝著,葉子蔫了半邊。老周認出那盆綠蘿,是張強窗台上那盆,不知道怎麼跑這兒來了。他沒問,周小龍也沒解釋。
「你哥呢。」老周問。
「回老家了。他在鎮上找了個活,給人看倉庫。」周小龍把煙盒放回抽屜里,「他讓我跟你說,那五百塊罰款他交了。」
老周點了點頭。
周大龍的行政處罰決定書已經歸檔了,行政拘留十日,罰款五百。
他在拘留所里簽完字之後,出來就直接去了長途客運站,買了一張回老家的票。走之前給周小龍發了一條微信,就三個字:我走了。周小龍回了一個「嗯」。兩兄弟的對話加起來不到十個字。
老周從五金店出來,站在門口抽了根煙。
建材市場還是老樣子,開門營業的店鋪不到一半,捲簾門拉得嚴嚴實實,門口的地面上落了一層灰。
周大龍的那輛麵包車停在路邊,車身上印的「宏達五金建材」幾個字被周小龍用油漆刷掉了,刷得不太均勻,還能隱約看到原來的字跡。
後視鏡上那根紅布條還掛著,被風吹日曬得已經快成白色了。
他把菸頭彈進路邊的垃圾桶,上了帕薩特。
接下來幾天,局裡連著來了幾個小案子。一起盜竊,一起打架,一起家庭糾紛。
傅長寧處理完第三起之後,把之前積壓的幾份舊案卷宗翻出來看了看,有的是證據不足擱置了,有的是嫌疑人在逃掛在那裡。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完了又放回去。
周五下午,傅長寧去了一趟檢察院,跟鄭檢察官對接夏小梅案的補充材料。鄭檢察官還是那樣,說話很慢,每頁材料都仔細看。
看到物證清單那頁的時候停了一下,問那枚金戒指還了嗎。傅長寧說還了,家屬來領的。鄭檢察官點了點頭,在材料上簽了字。
從檢察院出來,天陰得厲害。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沒下。
空氣又悶又潮,衣服黏在身上。傅長寧站在路邊等老周開車過來,旁邊有個修鞋的老頭正在收攤,把釘錘和線軸往一個木箱子裡塞。
老頭抬頭看了一眼天,自言自語說了句這破天,要下不下的。
老周把帕薩特開過來,傅長寧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裡開著空調,冷風打在臉上,皮膚上的汗一下子收緊了。
老周說去哪兒,傅長寧說回局裡。車拐上主幹道的時候,擋風玻璃上終於落下了雨點,稀稀拉拉的,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響。
老周打開雨刷,雨刷在玻璃上刮出兩道弧形的痕跡。雨越下越密,路上的行人開始跑起來。
回到局裡,陳玥正趴在電腦前整理文件。
她看到傅長寧進來,說剛才有個電話找他,是一個姓錢的,說撿廢鐵的那個。
老錢。
傅長寧停下腳步,問她說什麼了。
陳玥說他沒說什麼,就問案子破了嗎。她說破了。他說那就好。然後就掛了。
「他打電話來就為了問這個?」
「就為了問這個。」陳玥把電話記錄本翻到那一頁,上面寫著時間、來電人姓名、通話內容,最後一行是陳玥自己的備註:老錢說謝謝。
傅長寧站在陳玥辦公桌前看了一會兒那行字,然後回到自己座位上,把搪瓷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他也沒管。
外面雨還在下。老周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那輛帕薩特被雨水沖得鋥亮。
小馬從檔案室抱了一摞舊卷宗回來,放在傅長寧桌上,說這是三年前幾起未破的失蹤案,老孫讓他拿給傅組看看有沒有要跟進的。
傅長寧翻了幾頁,放下,說改天再看。
窗外的梧桐樹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響,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幾片被雨打落的葉子貼在窗戶玻璃上,像幾枚褪色的郵票。
雨停了之後,天色亮了一些,西邊的雲縫裡透出一小片橘紅色的光,照在對面的樓頂上,把那個生鏽的電視天線染成了金色。
傅長寧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雨後的空氣有一股泥土和柏油路面被水浸透的味道,涼颼颼的,帶著一點說不清的甜。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隻橘貓從垃圾桶後面探出頭來,抖了抖身上的水,跳到圍牆上,沿著牆頭走遠了。
然後他回到辦公桌前,拿起剛泡好的紅茶,茶已經不燙了。他喝了一口,翻開桌上那摞舊卷宗的第一份,開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