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假期最後一天,傅長寧在家睡了一上午。
不是他想睡,是實在沒什麼事。
手機開了一整天靜音,中途醒了一次,看了眼時間又閉上了眼。
老周發了兩條微信,一條是「今天吃餃子」,另一條是一張餃子的照片。傅長寧回了個「嗯」,翻了個身繼續睡。
電話是下午三點打來的。不是手機,是座機。傅長寧從床上坐起來,光著腳走到客廳接起來,陳玥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又急又悶。
「傅組,江北區建材市場後面有個家具廠,廠區廢棄半年多了,今天有人進去撿廢鐵,在車間裡發現一具屍體。」
傅長寧揉了揉眼睛,說通知老周和小馬了?
陳玥說都通知了,老周已經在路上了,小馬去開車。傅長寧讓她把地址發過來,掛了電話開始穿衣服。襪子只找到一隻,另外一隻不知道被踢到哪去了,找了半天在枕頭下面。
帕薩特停在樓下按喇叭。傅長寧下樓拉開車門,老周坐在副駕上回頭看他一眼,說你這頭髮跟雞窩一樣。傅長寧用手捋了兩下,說走吧。小馬發動了車,帕薩特拐出小區的時候颳了一下路邊的垃圾桶,老周說看著點,小馬說這垃圾桶放的位置有問題。
建材市場在城西,挨著環城高速。家具廠在市場後面的一片荒地里,說是廠,其實就是幾棟鐵皮廠房圍起來的一個院子。院牆是紅磚砌的,牆頭上拉著生鏽的鐵絲網,大門早就沒了,門框上的鐵合頁掛在那裡,風一吹吱嘎響。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幾輛廢棄的叉車停在草叢裡,輪胎全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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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分局的人已經先到了,拉了警戒線。負責接待的是分局刑偵大隊的老孫,傅長寧跟他打過幾次交道,四十來歲,頭髮白了半邊,說話慢吞吞的。老孫站在車間門口等他們,手裡夾著煙,菸灰老長了沒彈。
「傅組,在裡面。死者是個女的,挺年輕。初步看,死因是機械性窒息,頸部有勒痕。現場沒怎麼動,等你們來再看。」
傅長寧問他怎麼發現的。老孫指了指旁邊蹲著的一個男人,五十來歲,穿著一身髒兮兮的迷彩服,頭髮亂蓬蓬的,蹲在牆根底下喝礦泉水。撿廢鐵的,老孫說。他今天下午進來想拆幾個舊電機,聞到裡面有股味道,順著味道找過去就看到了。傅長寧看了一眼那個人,讓小馬先給他做個初步筆錄。
車間很大,頂棚的鐵皮破了好幾個洞,陽光從洞裡漏下來,一道一道地打在水泥地上。地上積了一層灰,混著鐵鏽和機油漬,走上去咯吱咯吱響。靠牆堆著幾摞舊木板和一堆鋸末,空氣里有一股陳舊的木頭味,但底下壓著一股別的味道。
屍體在車間最裡面的角落裡,靠著一台廢棄的帶鋸機。一個女人,側躺著,身體蜷縮,像是睡著了一樣。穿著一件白色短袖T恤和一條牛仔褲,腳上穿著運動鞋,鞋帶系得很整齊。頭髮散開蓋住了半邊臉。
傅長寧蹲下來,離屍體大概半米遠。
死者大概二十五六歲。脖子上有一道明顯的勒痕,呈水平方向,顏色深紫,寬度大概在半厘米左右。勒痕周圍有幾道平行的抓痕,是她自己抓的。指甲縫裡有暗紅色的東西。嘴唇發紫,眼瞼上有針尖大小的出血點——窒息的典型特徵。屍僵已經緩解,死亡時間大概在三天到五天之間。
老周蹲在另一邊,用手電筒照著死者頭部附近的地面。水泥地上有幾道拖痕,從車間中間一直延伸到角落裡,拖痕不寬,邊緣不整齊,是腳跟在水泥地上蹭出來的。死者腳上的運動鞋鞋底有對應的磨損痕跡,但拖痕旁邊沒有掙扎的痕跡,不像被強行拖拽。要麼是趁她昏迷之後拖過來的,要麼是死後拖過來的。
老周又檢查了帶鋸機的表面,鋸片上全是鏽,但鋸身側面有一小塊被蹭過的痕跡,鏽被刮掉了一點,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金屬。他拿尺子量了一下,蹭痕的高度跟死者肩膀的高度差不多,可能是拖拽時蹭到的。
傅長寧站起來,繞著帶鋸機走了一圈。車間裡沒有打鬥的痕跡,地面上也沒有血跡,兇手動手的地方應該不在這裡。車間只有一個大門,窗戶都封死了,不是密室。廠房廢棄之後,大門一直是敞開的,誰都能進來。
「不是在這裡動的手。」老周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拖拽痕跡是單向的,從大門方向拖到角落裡。死者體重估計一百斤左右,一個人拖得動。兇手把她從外面拖進來,放在帶鋸機後面。這個位置從大門口往裡面看是死角。」
秦莉到的時候已經快四點了。她拎著勘查箱從大門進來,掃了一眼車間環境,沒有說什麼,直接蹲到屍體旁邊。先檢查了死者的頸部,用棉簽提取了指甲縫裡的殘留物,又用鑷子在死者衣領上夾了幾根很細的纖維,裝進證物袋裡。然後她檢查了死者的手臂和手指,用手電筒照死者的指甲縫,停了一下。
「指甲縫裡有東西。不只是血。還有一點銀色的碎片,像是金屬碎屑。」她用鑷子夾出碎片放在掌心看了看,「太小了,肉眼分不清是什麼金屬,回去做成分分析。」
秦莉站起來摘了手套,說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三到五天之間,國慶前後。
死因是機械性窒息,兇器是繩索類的東西,寬度在半厘米左右。勒痕邊緣有細密的編織紋路,尼龍材質,跟一般的麻繩不一樣。具體是哪種尼龍繩需要回去做痕跡比對。身上沒有其他外傷,手臂和腿部也沒有約束傷。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死者沒有掙扎痕跡,可能是趁其不備從背後下手。先勒,勒完拖到帶鋸機後面。兇手對這裡很熟悉,知道這個位置是視線死角。
「死者身份能確認嗎。」傅長寧問。
老周在車間門口揚了揚手機,說剛跟分局核實過。
三天前,也就是十月四號,江北分局接到過一起失蹤報案。報案人叫夏建國,說他妹妹夏小梅十月三號晚上下班之後失聯了。
夏小梅二十六歲,在一家房產中介做銷售。她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建材市場東門附近的公交站,監控拍到她十月三號晚上八點四十分左右下車,之後就沒有消息了。而建材市場東門離這個家具廠不到五百米。
老周把手機遞給傅長寧,屏幕上是一張監控截圖。一個年輕女人從公交車上下來,穿著白色短袖和牛仔褲,背著一個黑色的單肩包。跟死者身上的衣服完全吻合。
「通知家屬來認屍。」傅長寧把手機還給老周,「還有,查一下她最後幾天的通話記錄和微信。她下班之後為什麼會來建材市場,來見誰。」
老周點頭,立刻去打電話。
技術科的人開始對現場做全面勘查。傅長寧走到車間門口,站在台階上往外看。院子裡野草有半人高,從大門口到車間有一條踩出來的小路,草被踩倒了一片,不是一天兩天踩出來的。
院牆上的鐵絲網有一個豁口,豁口下面的磚牆上有一道蹬踏的痕跡。這裡雖然偏僻,但並不是沒有人來的地方。
老周打完電話回來,說夏建國正在趕來的路上。又問物證那邊有什麼新的線索。
「等秦莉的報告。但現在至少知道一點。」傅長寧回頭看了一眼車間角落裡那台帶鋸機,「兇手對這個地方很熟。知道什麼時候沒人,知道哪個角落看不到,知道從哪個豁口進來不會被發現。不是路過,是來過很多次。」
老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說又是一個熟人幹的。傅長寧沒有接話,走下台階,沿著那條被踩倒的草叢小路徑直走到院牆豁口下面,低頭看了一眼豁口處的蹬踏痕跡,說這雙鞋的尺碼大概四十二三碼。鞋印在牆根下的泥地上留了一個清晰的輪廓,花紋是那種工地勞保鞋的防滑紋,市面上很常見。
老周蹲下來對著鞋印拍了一張照片,說這個尺碼和鞋底花紋可以跟嫌疑人比對。傅長寧站起身,在豁口處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一條土路,通往建材市場的停車場。路面上有幾道輪胎印,已經被風吹得模糊了。
傅長寧轉身往回走,經過小馬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小馬正在給撿廢鐵的那個人做筆錄,那人說自己姓錢,在這一帶撿廢鐵好幾年了,這家具廠早就沒人管了,附近的流浪漢有時候也會進來睡覺,他在這車間裡見過幾次棉被和空酒瓶,但沒聽說出過事。
他說今天進來聞到味道就覺得不好,夏天的時候他在這附近見過死貓死狗,也是這個味。走近一看,嚇得腿都軟了,趕緊跑出去報了警。
「你最近有沒有在這附近見過什麼可疑的人?或者車?」傅長寧問。
姓錢的想了想,說大概是三四天前,傍晚的時候他路過建材市場後面,看到一輛麵包車停在家具廠門口。不是撿廢鐵的車,比他那輛破三輪強多了,車況看著還行。車門開著,有人在搬東西。他當時沒在意,以為是有人來偷廢鐵,就走了。那個車是什麼顏色來著,白的還是灰的,記不太清了。
傅長寧讓小馬把這個信息重點記下來,尤其是時間。姓錢的說的是三四天前傍晚,跟夏小梅的死亡時間吻合。如果麵包車跟案子有關,監控可能拍到了。
技術科的人把現場勘查完,秦莉把屍體裝袋運回法醫室。傅長寧和老周上了帕薩特,小馬開車,天色已經開始暗了。建材市場的路燈亮了一排,橘黃色的光打在柏油路面上。車裡誰都沒有說話,只有老周翻記錄本的聲音,嘩啦嘩啦的。
傅長寧靠在椅背上,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幾個關鍵詞。勒死,拖拽,廢棄廠房,麵包車。夏小梅下了公交之後去了哪裡,見了誰。她手機的通話記錄里,最後聯繫的人是誰。麵包車是誰的,國慶期間的建材市場幾乎沒人,誰會開車到這片荒地里來。
車窗外,建材市場的GG牌一閃而過,上面印著大大的「旺鋪招租」。GG牌下面,一排店鋪全關了門,捲簾門拉得嚴嚴實實,只有一家還在亮著燈,門口停著一輛麵包車,白色的。
傅長寧坐直了,讓小馬停車,倒回去。小馬踩了一腳剎車,帕薩特在路邊停下來。傅長寧推開車門,站在路邊往那家店鋪看了一眼。是一家五金店,門臉不大,捲簾門拉了一半,裡面亮著日光燈。門口那輛麵包車是白色的,車身上印著幾個褪色的字——「宏達五金建材」。
他把車牌號拍下來,發給陳玥,讓她查車主信息。然後對老周說,明天一早來建材市場走訪,挨家挨戶問。老周點了點頭,把記錄本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