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慶正式批捕那天,傅長寧在辦公室整理案卷。
材料不算多,比上個案子薄一半。
他把劉國慶的四次供述筆錄按時間排好,附上秦莉的屍檢報告、物證比對結論、現場照片、監控截圖,逐頁核對之後簽字歸檔。
老周從外面進來,手裡拎著兩杯奶茶。陳玥今天請假,沒人給他們買,老周自己去巷口那家店買的,一杯椰奶的給自己,一杯檸檬茶給傅長寧。傅長寧接過去喝了一口,酸得皺了皺眉,放下繼續翻材料。
「周海濤早上來局裡簽字,在走廊里碰到我了。」老周把吸管插上,喝了一口椰奶,「他說謝謝,說他差點就進去了。」
「差點。」傅長寧沒抬頭。
「劉國慶要是沒留那張小票,進去的就是他。」老周坐在椅子上,把奶茶杯擱在桌角,「他說他想搬家,不想在百子巷住了。我說那是你自己的事。」
傅長寧把最後一份材料裝進檔案袋,封口,在封面上寫了案號、案由、辦結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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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濤的無罪釋放手續已經辦完了,他的個人物品全部返還,包括那包被當成證物收走的煙。
小馬說他來領東西的時候在證物室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麼。老周說換誰都得站一會兒,被人栽贓的感覺不好受。
陳玉芳的遺物由她前夫來領。前夫姓郭,一個瘦高中年男人,開一輛舊捷達來的,車停在局裡院子裡,后座上坐著個七八歲的男孩。
他沒上樓,讓門衛打電話叫陳玥把東西送下去。陳玥拎著一個透明塑膠袋下樓,裡面裝著一部手機、一串鑰匙、一個褪色的零錢包。
老郭接過塑膠袋的時候往裡面看了一眼,沒有問話,也沒有哭。他把袋子放在副駕上,男孩從后座探過頭來,問媽媽的東西嗎。他說對。然後捷達慢慢開出了院子。
陳玥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轉身上樓的時候跟老周說,那個男孩長得像陳玉芳。老周嗯了一聲,沒說什麼。
孫曉燕來局裡做最後一次補充筆錄的時候,帶了一兜橘子。
陳玥說不用帶東西,她說不是給你們的,是給陳姐的,你們幫我放在她房間門口吧。陳玥看了傅長寧一眼,傅長寧微微點了下頭。
陳玥接過橘子,說等解封之後幫她放。孫曉燕簽完字,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兩隻手捧著一次性水杯,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說劉國慶這個人平時看著挺老實的,在樓道里碰見都會主動打招呼,還幫鄰居搬東西。
這種人才最可怕,看不出來的最可怕。
她說完站起來,說了句謝謝,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陳姐上個月借給她兩百塊錢還沒還,她不打算要了,就當隨份子了。陳玥把這句話也記進了筆錄。
百子巷17號解封之後,老唐把二樓拐角的破窗戶換了,安了一塊新玻璃。
樓道里壞了大半年的燈泡也換了,原來那盞鎢絲燈換了LED的,白光,很亮。
老周去送解封通知的時候看了一眼新燈泡,說太白了,以前那個黃的雖然暗,但看著暖和。
老唐說亮了還能咋的,亮了不好嗎。老周說亮了好,亮了好。兩個人站在二樓拐角,地上那攤散落的垃圾早就清理乾淨了,但倒下的垃圾桶還立在原地,老唐說這個桶他不打算留了,改天拿去扔了。
老周說扔了吧,換個新的。
孫曉燕把橘子放在陳玉芳房間門口的那天,老唐在樓道里碰到了。
橘子用紅色塑膠袋裝著,放在門邊牆根下,上面壓了一張紙條,寫著「陳姐收」。
老唐看了一眼,沒有動。第二天橘子還在那裡,第三天塑膠袋被風吹開了,橘子滾出來一個。
老唐把橘子撿回去放好,又找了塊磚頭壓住塑膠袋。後來他給老周打了個電話,說陳玉芳那間房有人想租,問能不能進。
老周說等通知。
老唐說好,又問那橘子怎麼辦,總不能一直放著。老周說爛了就扔了吧,心意到了就行。老唐說行。
菜市場那邊,劉國慶的肉攤關了。隔壁賣魚的老闆把他攤上的砧板和刀具收起來,用編織袋裝著,放在菜市場管理處的倉庫里。有人打聽攤位租不租,賣魚的說不清楚,得找管理處。管理處的說等通知。
周海濤搬家那天,老唐站在樓門口看他把行李一件一件往貨車上搬。
他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幾個編織袋、一台舊電視。老唐問他搬哪兒去,周海濤說城東,離物流公司近。
老唐哦了一聲,說那邊的房租比這邊貴吧。周海濤說差不多,貴一百塊。老唐說一百塊也是錢。周海濤笑了笑,說不差這一百。
他把最後一箱工具搬上車,站在貨車旁邊抽了根煙,看著百子巷17號的樓門,看了好一會兒。老唐說你要捨不得就別搬了。
周海濤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彎腰撿起來扔進垃圾桶,說不是捨不得,是想記住這個教訓。
然後就上了車。貨車拐出巷口的時候,老槐樹又掉了幾片葉子。
入秋後,局裡連著來了幾個小案子,都是盜竊和打架。
傅長寧處理完第三起之後,讓老周把陳玉芳案的卷宗從頭到尾覆核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的物證和未核實的線索。
老周花了兩個下午複查,最後在覆核意見欄里簽了字。
小馬把電子卷宗歸檔的時候,發現秦莉發了一份補充檢測報告,關於登山繩的。
秦莉在報告裡確認,勒死陳玉芳的繩子和栽贓周海濤的繩子來自同一根登山繩,切口能完全對合。
她又把繩子表面的纖維磨損程度做了比對,發現兩截繩子都有使用過的痕跡,不是全新的,在購買之後被多次反覆使用過。
劉國慶說他五天前才買這根繩子,但根據纖維磨損程度推斷,他要麼在使用前反覆摩擦過繩面,要麼他實際購買的時間遠早於他聲稱的五天前。
無論哪一種,都跟他的供述不完全一致。傅長寧看完報告,說這已經不影響定案了。
劉國慶認了罪,物證鏈完整,這個細節矛盾只說明他在買繩子的時間上可能撒了謊,可能是更早之前就準備了繩子,也可能是他的強迫性行為在繩子購買前就已經開始了。
小馬把秦莉的報告附進卷宗里,在備註欄里加了一行字:時間矛盾,但不影響主證鏈條。
周五下午,傅長寧把搪瓷杯洗乾淨了。洗了三遍,杯壁上那塊陳年老茶垢終於被泡軟了,用指甲一刮就掉。
老周說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多少年沒洗過的杯子。傅長寧說閒得慌。老周說你要是閒得慌就幫我把那盆綠蘿澆澆水。
傅長寧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綠蘿,葉子黃了一半,另一半也快了。他接了半杯水,澆在花盆裡,水從盆底漏出來灑了一窗台。
老周說不是你這樣澆的,要澆透,但別灌。傅長寧說那你來,老周說我不會養花,我連仙人掌都能養死。
小馬在旁邊插嘴,說仙人掌不需要澆水,死了是因為水太多。老周說反正死了,怎麼死的不重要。
秦莉下班前路過他們辦公室,在門口站了一下。老周問她吃什麼。秦莉說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再不去就沒了。老周站起來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問傅長寧去不去。
傅長寧說不餓。老周說你中午就沒吃。傅長寧說喝了奶茶。老周說奶茶能當飯吃?傅長寧說能。老周不管他,拽著小馬去食堂了。
走廊里安靜下來。
窗外的梧桐樹開始落葉,立秋之後葉子還是綠的,但邊緣已經開始發黃,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傅長寧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看著樓下院子裡那輛帕薩特。
車頂落了幾片梧桐葉,金黃色的,被夕陽照得發亮。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把陳玉芳案的檔案袋放進鐵皮櫃裡,關上櫃門。
櫃門合上的時候發出沉悶的一聲響,跟關上百子巷17號樓門的聲音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