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0,陸觀被樓下捲簾門的聲音吵醒。
他從一樓休息室出來時,林雪已經站在門外。
昨晚新貼的門牌還在原處。
【探員:陸觀】
林雪用右手拇指壓住門牌左下角,停了幾秒,又換到右下角。她左手的劃傷已經結痂,醫生拆掉了紗布,只留了一條不算明顯的紅痕。
陸觀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再按下去,它就不是靠膠粘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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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溫度低,背膠沒有完全固定。」
「所以社長七點鐘起床檢查員工姓名?」
「我檢查的是事務所公共設施。」
林雪鬆開手,退後半步。
門牌沒有歪,也沒有翹邊。
陸觀伸手想碰,被她用尺子敲了一下手背。
「沒粘牢。」
「剛才不是檢查過了嗎?」
「檢查結果是不許你碰。」
捲簾門升到頂端,早晨的光落進一樓。會客桌上還放著昨晚那隻透明委託袋,兩個人離開前誰也沒有拆。
袋子上只有事務所內部編號和「尋物」兩個字。當事人姓名、聯繫方式與物品信息都壓在遮擋頁後面。
林雪鎖好門牌旁邊的工具櫃,進屋以後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七點十五。」
「今天上午第一節課九點。」
「我沒問你幾點上課。」
「那你報時間做什麼?」
「確認一個住在事務所的人有沒有遲到。」
陸觀拉開椅子:「我從休息室走到這裡用了十五秒。」
「所以沒有遲到的空間。」
林雪把委託袋推到兩人中間,正準備核驗封口,事務所電話先響了。
陸觀看見來電尾號與袋上的遮擋號碼一致,按下免提鍵,先報了事務所名稱。
電話那頭的女人有些不好意思。
「昨天填的那份尋物委託還沒接吧?」
「還沒有拆封。」陸觀說,「您需要撤回?」
「東西找到了。是一本舊相冊,我媽放進了床底的換季衣箱,自己忘了。我怕裡面有家人的照片,昨晚著急才來填單子。」
陸觀沒有問照片內容,只確認對方是否要終止委託、登記材料用原地址寄回還是本人來取。
女人選擇下午到學校附近自取,又問要不要付諮詢費。
「尚未開始調查,不收調查費用。」陸觀看向林雪,「登記和材料處理費……」
「撤件不收。」林雪說。
電話那頭連著道了兩次謝。
通話結束後,陸觀在未拆封狀態欄簽字,把委託袋挪進待退文件格。昨晚留在桌中央的第一件事,前後不到四分鐘便有了結果。
「我還以為新門牌後的第一宗委託,至少能讓我表現一下。」他說。
「你剛才表現了。」
「哪裡?」
「沒追問相冊里有什麼。」
「這個也算?」
「很多人有了調查權限以後,第一件事是找機會使用它。」林雪拉開公共檔案櫃,「沒有必要知道的東西不問,比問出一個秘密值錢。」
櫃門打開,裡面原本只有林雪一枚機械鑰匙和她的電子權限牌。現在多了一張空白授權卡。
她把卡放到讀寫器上,輸入陸觀的執業編號。
屏幕彈出權限範圍:普通委託登記、公開資料、雙方簽署後的協查副本。
「手。」林雪說。
「錄指紋?」
「不然錄腳印?」
陸觀把右手食指按上去。第一次識別失敗,林雪抽了張紙巾,讓他擦掉剛洗完臉留下的水。
第二次通過。
【公共檔案櫃:雙人權限已生效】
陸觀看著屏幕上的名字:「昨晚只把我寫在門外,今天又讓我進柜子。這個晉升速度是不是有點快?」
「公共櫃。」
「我知道。」
「最左邊兩層。」
「我也看得懂。」
「取件要登記,歸還要覆核,涉及個人信息的文件不能帶去學校食堂。」
「最後一條是專門為我寫的?」
「你上周在食堂改過現場圖。」
「那張圖沒有個人信息。」
「所以我沒有當場沒收。」
林雪關掉讀寫器,從桌上拿起一疊紙。
第一頁標題是《共同生活與辦案守則》第十一版。
陸觀接過來,先看見右下角的小字:根據歸潮山莊事件復訂。
原本只有三條的共同安全規則,被擴成了十一條。
第一條,涉及定向威脅的委託必須雙人確認。
第二條,前往跨城、斷聯或唯一出入口場所必須共享完整地址與預計返回時間。
第三條,任何一方失聯超過約定時間,另一方可以直接報警,不必等待第二次確認。
前三條都沒有問題。
第四條開始,範圍慢慢擴大。
臨時改變通勤路線超過三公里,需要留言。
晚間單獨外出超過四十分鐘,需要說明大致區域。
收到陌生人提供的職業邀請,需要在回復前完成風險核驗。
陸觀翻到第九條。
「下樓買夜宵超過四十分鐘也要報備?」
「超過四十分鐘還沒回來,說明你遇到了別的事。」
「也可能店裡排隊。」
「可以發消息。」
「手機沒電呢?」
「出門前檢查電量。」
「攤主只收現金,我回來拿錢呢?」
「你回來就不算失聯。」
「林社長,你有沒有發現,這份守則管的已經不只是危險委託了?」
林雪把自己的杯子放到咖啡機下,沒有回答。
機器響了十幾秒,只流出半杯溫水。
她昨晚忘了往水箱加水。
陸觀接過杯子,替她重新加滿。林雪站在旁邊,視線仍落在第十一版上。
「住在同一個地方,知道對方大致在哪,屬於最低風險管理。」她說。
「風險管理不等於審批。」
「哪一條寫了審批?」
陸觀用筆圈住第六條。
【非案件私人安排原則上不得影響次日工作。存在影響可能時,提前報社長確認。】
「這句。」
「確認工作安排。」
「我周末去看電影,需要社長批准嗎?」
「如果第二天有委託。」
「沒有呢?」
「那你為什麼不提前說?」
陸觀把筆放下。
林雪也停住。
咖啡機第二次開始工作,水流聲填滿兩人之間的空隙。
她先伸手拿走那份守則,在「報社長確認」下面劃了一條線。
「改成相互知情。」
「私人安排也要知情?」
「可能影響共同工作的部分。」
「誰判斷會不會影響?」
「雙方。」
「那就寫雙方。」
林雪用筆把「社長」兩個字劃掉,寫成「搭檔雙方」。她寫得很慢,後兩個字比前面的略小,像紙上原本沒有給它們留夠位置。
陸觀沒再追著問電影。
林雪把改過的紙重新推給他。
「還有意見,自己改。」
「改完需要社長審批嗎?」
「不需要。」
「那我可以刪?」
「你可以提出刪除。」
「聽起來還是要審批。」
「陸觀。」
「好,我先看完。」
八點二十分,兩人離開事務所。
陸觀把第十一版存在手機里。林雪走出十幾米後又折回來,推了一下門牌左下角。
仍然沒有松。
她轉身時,正撞上陸觀的目光。
「公共設施復檢。」
「我什麼也沒問。」
「你臉上問了。」
兩人趕上八點半那班公交。
早高峰沒有空座,林雪站在後門旁邊,一隻手抓著扶杆,另一隻手還在查看公共檔案櫃的權限回執。
陸觀從她身後掃了一眼:「你不是已經開完權限了嗎?」
「開權限和確認權限是兩件事。」
「最左邊兩層,普通委託、公開資料和共同簽署的協查副本。」
「記得很清楚。」
「因為你說了三遍。」
公交在路口急剎。林雪肩膀晃了一下,陸觀抬手擋住她身後撞過來的書包。書包主人連忙道歉,林雪站穩以後看了看陸觀橫在她身後的手臂。
「被我迷倒了嗎?。」陸觀先說。
「哼,怎麼會被你迷倒?。」
「你剛才看了我的手,又看了文檔。」
「確認你有沒有抓傷。」
「是嗎?我還想著可以成為學姐背後的男人了。」
林雪把手機屏幕按滅:「再說一句,我給你增加每日檢查咖啡機水箱。」
「那屬於公共設施維護,應該由社長負責。」
「公共檔案櫃權限可以收回。」
「已經生效的權限不能因為拌嘴隨便收回。」
「看來你確實看過執業管理課。」
林雪說完便轉向車窗。玻璃上同時映出兩個人,她站在前面,陸觀的手仍替她隔著那個不斷晃動的書包。
下一站有人下車,空出一個位置。
陸觀讓她坐。
「左手還疼就別抓扶杆。」
「已經拆紗布了。」
「醫生說拆紗布等於完全恢復?」
「醫生還說你應該按時上課。」
「我的課九點開始。」
「還有二十二分鐘。」
林雪坐下後,把自己的背包放在膝上。她沒有再提權限回執,只把手機鎖屏,放進背包側袋。
公交到學校東門時還有十一分鐘。
兩人在岔路口分開。林雪去犯罪心理學院,陸觀去偵探專業教學樓。走出幾步,林雪又叫住他。
「公共櫃裡的文件,如果帶離事務所——」
「先登記,回來覆核。」
「還有。」
「涉及雙方簽字的,不得單方面修改歸檔版。」
林雪看著他。
「最後一句是你自己加的?」
「提前堵住第十一版可能出現的問題。」
「守則還沒簽。」
「所以我只是在提出。」
她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只低頭在手機上點了幾下。
陸觀走進教學樓時,共享文檔多出一條批註。
【歸檔文件修改須雙方確認。】
批註人:林雪。
上午兩節課里,陸觀看了三次那條新增批註。
九點五十分,陸觀剛走出教學樓,手機收到一份共享文檔。
文件名沒有「同居」,也沒有「安全協議」,仍是那行很正式的標題。
《共同生活與辦案守則》第十一版。
下面附著林雪的消息。
「有意見就改。改完告訴我。」
陸觀看著最後六個字,又點開她剛劃掉「社長」的那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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