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日13:30,月灣私人展廳門口已經架起了三台直播設備。
傅成禮上午離開事務所時還說消息沒有外傳。不到兩個小時,「華麗公主二次挑戰林雪偵探」的標題便掛上了本地熱榜。
評論區把永夜星盜竊案翻出來重新講了一遍。有人賭胸針能不能保住,有人猜華麗公主會不會再次現身,還有人把林雪、陸觀與一張模糊的紅衣背影拼到同一張封面圖里。
陸觀看了兩秒,關掉手機。
「傳播速度很快。」
「消息源更快。」林雪說。
她沒有往記者最多的正門走,而是帶著陸觀繞到展廳側面的員工通道。轄區警員核對委託書,又分別登記兩人的證件。肖靜排在最後,只拿出學生證和一張臨時訪客申請表。
負責現場的許警官看了她一眼:「她也參與調查?」
「不參與。」林雪答得很快,「她是來幫忙記錄的,會在18:30以前離開警戒內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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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靜接過黃色訪客牌,語氣十分配合:「聽見了,我今天只負責長見識。」
「最好是。」
陸觀走在兩人中間,莫名覺得自己更像那條需要提前劃好的警戒線。
月灣私人展廳只有兩層,一樓正在舉辦沈月華舞台紀念展。銀灰色幕布從穹頂垂下,牆邊擺著舊戲服、演出海報和復原道具。月蝕胸針單獨放在中央圓形展櫃裡,四周留出三米隔離帶。
隔著防護玻璃看去,那枚胸針比宣傳照小得多。
半輪銀月被黑色琺瑯遮住,灰藍色月光石在燈下浮著一線冷光。托架緩慢旋轉,每轉過一周,頂燈便跟著改變一次角度。
展柜上層一共有兩道櫃門。門縫貼著編號連續的封簽,簽名分別來自展務經理羅妍和今早到場的警員。
林雪沒有先看胸針。
她繞展櫃走了一圈,蹲下看向底座與地面相接的位置。
銀灰色底座高到成年人膝蓋,上面沒有封簽,背面有一塊與牆色相近的檢修蓋板。蓋板外側嵌著電子鎖,旁邊貼著設備公司的年度維護標識。
「這裡誰能開?」她問。
羅妍抱著登記冊站在警戒線內:「我、傅總,還有設備維護方。今天早上警方到場後,權限暫時凍結了。」
「凍結記錄給我。」
「在後台。」
「檢修格內部檢查過嗎?」
羅妍搖頭:「上層展櫃封存以後,底座一直正常運行。傅總說貿然拆機可能影響保險狀態,所以沒有打開。」
林雪站起身:「保險保護的是展品,不是機器的面子。把拒絕開檢修格的人和理由也記進現場記錄。」
傅成禮從二樓快步下來,正好聽見最後一句。
「林偵探,不是我不配合。這個底座是定製設備,今晚還有公開活動。拆開以後如果不能復原,月蝕時刻就辦不成了。」
「收到盜竊預告以後,你最擔心的是活動辦不成?」
「外面幾百個人等著,線上預約已經超過十萬。我總得考慮展廳信譽。」
「真品丟失不會影響信譽?」
傅成禮抿了一下嘴:「所以我才請你來。」
他說得像是合情合理。可陸觀想起上午那份委託條件:可以調整公開流程,卻必須提前通知傅成禮。
對方不是完全拒絕安全措施,只是每一道措施都不能碰20:00的燈光活動。
林雪沒有繼續與他爭辯。
「真品最後一次由獨立鑑定人確認,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投保時。」
「入櫃那天呢?」
「羅經理按檔案核對過。」
「她有珠寶鑑定資質?」
傅成禮看向羅妍。
羅妍臉色有些不自然:「我負責展務,只能核對外觀、編號和包裝狀態。傅總給我的資料里有鑑定證書。」
「也就是說,三天前被放進櫃裡的東西,沒有經過獨立鑒真。」林雪說。
「封簽沒動。」傅成禮立即接話,「從入櫃錄像到今天都沒有人打開過櫃門。」
「封簽能證明入櫃以後,櫃門沒有從貼簽位置開啟。它證明不了入櫃以前那件東西是什麼。」
展廳里安靜了一瞬。
站在黃線外的肖靜托著下巴,視線從胸針移到傅成禮臉上。她沒有插話,只把手機收進口袋,免得被人誤會在拍攝內部布置。
傅成禮壓低聲音:「現在開櫃重新鑑定,網上會覺得我們怕了。一旦熱度過去,紀念展後面幾天的票也賣不動。」
「你可以選擇不開。」林雪說,「但我會在記錄里寫明,是你拒絕在預告生效前確認目標真偽。」
「有必要寫得這麼嚴重嗎?」
「有。」
許警官在旁邊補了一句:「警方也建議鑒真。你堅持不開櫃,就在風險告知書上簽字。」
傅成禮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最後還是簽下名字。
他簽完便說要去處理媒體,將展櫃周圍交給羅妍。走出幾步,他又回頭提醒:「20:00的燈光程序不能取消。預告寫的是月亮被黑暗吞沒,我們如果連燈都不敢關,明天所有人都會說月灣輸不起。」
沒人回答他。
直到傅成禮上樓,陸觀才低聲說:「他很在意誰輸誰贏。」
「也可能更在意所有人都盯著哪一秒。」林雪說。
她讓羅妍把入櫃記錄、保險資料和展示設備說明分別調出來。資料只能在二樓檔案室查看,肖靜留在一樓公開區,和其他提前入場的觀察員待在一起。
臨走前,她沖陸觀揮了揮黃色訪客牌。
「放心,我不碰你們的答案。」
「你最好連展櫃也別碰。」陸觀說。
「林老闆只說不讓我過線。」
「那是比較客氣的說法。」
肖靜笑了一聲,真的在黃線外停下了。
二樓檔案室比展廳狹窄許多。羅妍把三份文件放到桌面,先調出三天前的入櫃錄像。
錄像從開箱開始。傅成禮戴著白手套取出胸針,羅妍對照正面照片、尺寸和收藏編號,再把胸針放到電子秤上。讀數出現後,她在登記表中填寫數據,隨後將展品壓進托架正面的弧形承托片,輕推兩次,確認沒有晃動。
羅妍剛扣好外層固定圈,傅成禮便指了指托架右側,說防刮襯片露了邊。他把戴著白手套的手伸到承托組件背面,擋住鏡頭不到兩秒。手收回來時,右側接縫裡多出一線灰色。羅妍低頭看正面,沒有把它列進展品附件。
機位始終對著胸針正面。托架背後的防脫扣有沒有完全回位,錄像里看不見,也沒有第二個人從側面拍照確認。
整個過程有連續錄像,沒有明顯剪切。
陸觀把進度條拉回稱重位置。
電子秤上的數字是45.1。
「單位是克?」他問。
「對。」羅妍說,「當時數值穩定,我記錄的也是45.1克。」
她翻開紙質原始表,字跡與錄像一致。表格下方有她和傅成禮的簽名。
陸觀沒有急著判斷,又拿起保險附表。
真品特徵一欄寫著:銀、黑色琺瑯、灰藍月光石、背部舊修復痕。最下面的登記重量是46.8克。
相差1.7克。
「電子秤校驗過嗎?」陸觀問。
「入櫃前用標準砝碼測過。」羅妍把校驗錄像調出來,「誤差不超過0.1克。」
「胸針入櫃時有沒有拆掉包裝、保護套或者可分離配件?」
「沒有。保險資料登記的也是胸針本體。」
陸觀把兩頁記錄並排放好,指給林雪看。
林雪只掃了一遍:「重量不一致,為什麼還簽字?」
羅妍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當時問過傅總。他說舊保險資料把運輸扣算了進去,外觀和編號沒問題,讓我先封櫃。第二天鑑定師臨時取消行程,我以為晚幾天再補也來得及。」
「這句話有書面記錄嗎?」
「工作群里有。」
她當場導出聊天記錄,交給許警官留存。傅成禮在群里的回覆很明確:數值沿用舊檔,先按計劃布展,差異由他負責。
許警官把傅成禮的群回復單獨編號:「真假另鑒。這份記錄先證明,羅妍報過差值,傅成禮要求沿用舊檔。」
陸觀又看了一遍入櫃錄像。
陸觀把錄像停在胸針背面最模糊的一幀:「正面、尺寸和編號都能複製。保險資料寫的背部補焊和寶石內部包體,這段錄像沒有拍清。」
「羅經理,今晚活動結束以後,明天是不是還有人來覆核?」
羅妍愣了愣:「有。保險方約了獨立鑑定師,明天10:00到。」
林雪問:「傅成禮知道?」
「知道。時間就是他確認的。」
陸觀在時間線上寫下三件事:三天前未經獨立鑒真的展品入櫃;今天09:00發現預告,預告指定20:00;明天10:00保險方覆核。
林雪在「明天10:00覆核」前畫了一道紅線:「今晚20:00到明天鑑定之間,是最後一個不經過獨立鑑定的窗口。」
16:20,設備公司發來展示底座的簡化結構說明。
文件將設備分為上層陳列艙和下層維護艙。上層櫃門有封簽,底座的維護蓋板卻屬於獨立結構。旋轉託架由控制程序驅動,每日閉館前會進行一次位置復位。
「今晚的復位幾點?」林雪問。
羅妍打開控制台:「正常是21:30。今天活動特殊,改到了20:00,和燈光聯動。」
「誰改的?」
「傅總提交,燈光師邱禾導入。」
「什麼時候提交?」
羅妍點開程序變更日誌。
屏幕上跳出一行清楚的時間。
三天前,18:42。
陸觀看向桌上的預告登記複印件。
那封要求在20:00製造「月蝕」的卡片,今天09:00才被發現。卡片可能更早進入信箱。
可與它嚴絲合縫的燈光復位程序,早在三天前就已經寫進了設備。
林雪拿起手機,撥通許警官的電話。
「先別急著找怪盜。」她說,「查卡片最早什麼時候進入信箱,再查三天前是誰先把復位時間改成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