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日19:30,青嵐市第一醫院。
林雪被要求留院觀察一晚。
診斷單上寫著吸入性損傷、輕度低溫、左手軟組織劃傷和嚴重應激反應。胸片暫時沒有明顯異常,血氧也恢復到正常範圍,但醫生強調,煙霧吸入後的呼吸道症狀可能延遲出現。
「今晚不能走。」醫生說,「如果出現胸悶、持續咳嗽、意識改變,立即按鈴。」
林雪看了一眼輸液架:「我可以回事務所觀察。」
「事務所有血氧監測和急救醫生?」
「有一個探員級的助手。」
醫生轉頭看向陸觀。
陸觀立即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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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面無表情地記了他一眼。
「至少住一晚。」醫生把診斷單夾回床尾,「另外,冰咖啡沒收。」
護士又給了她一隻肺功能訓練器,要求每小時完成一組緩慢吸氣。林雪第一次把浮球吸到刻度線一半,立刻咳了起來。
陸觀伸手想扶,被她抬手擋住。
「我能坐穩。」
「醫生沒說不能扶。」
「也沒說探員級助手可以擅自增加服務項目。」
她第二次吸氣時放慢了速度,浮球終於停在目標區。護士在記錄表上寫下數值,仍沒有撤掉下一輪呼吸訓練。
「保溫毯不是結案證明。」護士說,「缺氧和低溫都要繼續觀察。」
護士從床頭柜上拿走那杯尚未開封的咖啡,交給陸觀保管。
「那是事務所採購。」林雪說。
「現在是醫療違禁品。」陸觀把咖啡放到窗台最遠處。
「你擅自扣押老闆財產。」
「等出院以後寫報銷單。」
周正進門時,正好聽見最後一句。
他沒有問咖啡,先把執法記錄儀放在桌面,說明這只是基礎筆錄。林雪身體不適,任何需要長時間回憶的詢問都會等醫生允許後進行。
筆錄從抵達歸潮山莊開始。
林雪說明七件遺物的發現順序、杜承安掙脫後的行為、宋晚晴受傷、縱火裝置和人員撤離。凡是需要鑑定的部分,她都只寫「疑似」「待比對」,沒有把現場推理改成已經生效的鑑定結論。
周正問到服務樓梯。
「你為什麼返回?」
「取總帳複寫層。」
「是否向現場救援負責人報告?」
「沒有。」
「是否知道偵探守則禁止返回不安全的地方?」
「知道。」
「那你的判斷是什麼?」
林雪沉默幾秒:「錯誤判斷。我高估了可用時間,也沒有把證物位置完整交給救援隊。」
她沒有說自己是為了保護所有人,也沒有把結果成功寫成過程正確。
周正記下原話。
「火場裡有沒有出現意識混亂?」
「有。」
「說過什麼,還記得嗎?」
「部分記得。內容與案件無關。」
周正看向陸觀:「你當時聽見了嗎?」
「聽見她出現時間和地點判斷混亂。」陸觀說,「救援所需的回應都能確認。」
周正調出消防現場記錄。上面已經記有林雪在低溫、缺氧狀態下出現短暫定向障礙。
他又確認07號袋的來源鏈,告訴林雪複寫層已經送檢。紙張纖維、裝訂孔和壓痕會與總帳剩餘部分比對;新舊傘柄也將進行拆裝痕跡鑑定。
「杜承安呢?」林雪問。
「以涉嫌故意殺人、故意傷害和縱火等方向調查,具體罪名等證據。黑桃相關的非法拘禁、設備破壞、偽造文件和取頁行為另案處理。」
「六年前的案子重啟?」
「已經啟動複查程序。」
林雪沒有立刻接話。她把葉知秋的名字低聲念了一遍,握在被角上的手指慢慢鬆開。
21:10,基礎筆錄結束。
周正收好設備,臨走前看了陸觀一眼。
「你今晚留下?」
「陪護。」
「關係欄怎麼填?」
陸觀還沒回答,林雪已經說:「員工。」
「他是員工,你住院,誰照顧誰?」周正問。
「算加班。」
周正笑了一聲,沒有參與這場定義,關門離開。
病房裡只剩他們兩個人。
窗外偶爾傳來救護車聲。輸液管中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把沉默切得很慢。
林雪先看向窗台:「咖啡。」
「護士說明早才能喝。」
「那是事務所採購。」
「你已經強調第三次了。」
「避免你產生所有權錯覺。」
陸觀把杯子又往裡推了一點。
林雪終於不再看它。
「服務樓梯那句話,」她說,「你聽清了多少?」
「全部。」
「只有你?」
「你靠在我肩上的時候,只有我離你最近。消防設備沒停,對講也沒收進去。我沒有複述。」
「救援記錄?」
「只有應激狀態下言語不清。」
林雪握住被角。
「如果我說,那句話只是幻覺呢?」
「幻覺可以解釋你為什麼說,解釋不了你為什麼提前查藍傘。」
陸觀沒有直接接受重生。
他把此前無法解釋的三件事擺到現實里。
第一,藍柄雨傘的舊資產流轉表回傳以前,林雪已經把檢索條件精確到顏色。
第二,她第一次進入歸潮山莊,卻對服務樓梯、復位按鈕和死亡位置表現出不正常的熟悉與恐懼。
第三,她被救出時準確說出「上一世……」,清醒後第一反應卻是確認這句話有沒有進入救援記錄。
「這三件事,需要一個共同解釋。」他說。
「也可能是我提前拿到未公開卷宗,調查過山莊,又從別處聽說你的異常。」林雪說。
「那就需要三條新的來源鏈。」
「你比剛拿探員證時難糊弄多了。」
「謝謝老闆肯定。」
「不是肯定。」
陸觀把「三項共同解釋」寫在紙上,下面另列「仍需現實核驗」。
他又在三項後面分別留出證據欄,日期、來源和反證一格不少。林雪看了一眼,沒有替他落結論。
「重生可以解釋三處異常,不等於每個細節都自動成立。」他說,「這是你教我的。」
林雪看著輸液管,過了很久才開口。
「我十九歲時死在歸潮山莊。」
聲音很平,沒有刻意壓低。
「醒來以後,時間回到了更早以前。身邊的人、發生過的案件、行業里的新聞,大部分與我記得的相同,也有一些變化。」
陸觀原以為聽見答案時,腦子裡會一下冒出許多問題。真正落下來的卻只有病房裡規律的滴液聲。他看見林雪說完後仍盯著輸液管,像那條細線比他的表情更容易面對。
「你醒來的時候,身體也是十九歲?」
「是。」
「不是從別人的記憶里看到?」
「不是。我記得死亡以前的連續經歷,也保留原來的習慣和案件判斷。」
「有人和你一起回來?」
「沒有發現。」
「黑桃呢?」
「它不知道。」林雪回答得很快,「它監控了舊項目資產的異常檢索,發現我提前鎖定藍柄,所以才試探資料來源。如果它真知道我經歷過什麼,廣播裡不會只追問一條藍色路線。」
「回到多早?」
「足夠讓我重新開事務所。」
「你記得所有事情?」
「不。」林雪說,「記憶會錯,會遺漏,也會被現在發生的事情改變。今天的船、維護模塊和總帳位置,都和我記得的不完全一樣。」
說完以後,林雪便停了下來。陸觀等了幾秒,她沒有繼續報出未來案件,也沒有把認識的每個人按結局排成一張清單。
「還有一些我現在不能說。」林雪說。
「因為會改變案件?」
「也因為那是我的經歷。」
陸觀點頭。
「我也沒準備在今晚問完。」
林雪看了他一眼:「所以這不是交換口供。」
「不是。」
陸觀把記錄本合上,沒有拿自己尚未解釋的異常去換她剩下的經歷。
林雪卻沒有立刻把這個話題放過去。
「再確認一條。」
「說。」
「今天聽見的事,由本人決定什麼時候、告訴誰。不能拿『為你好』替對方公開,也不能因為知道秘密,就要求對方隨時證明。」
「包括你爸?」
「包括。」
「周正?」
「包括。」
陸觀故意停了一下:「肖靜?」
林雪看過來:「你為什麼單獨問她?」
「核對適用範圍。」
「適用。」她答得比前兩個名字更快,「而且沒有單獨詢問的必要。」
陸觀忍住笑,在空白記錄本上寫下「秘密公開須本人同意」。
林雪看見了,又補了一句:「如果本人失去意識,且秘密直接關係到搶救,例外。」
「這條合理。」
「本來就合理。」
陸觀把這條補進記錄本,將筆放到兩個人中間。林雪看過一遍,沒有再改。
林雪靠回枕頭,呼吸比剛才重了一點。
「今天先到這裡。」陸觀說。
「你不是還有問題?」
「明天再問。」
「為什麼?」
「醫生說你需要休息。」
「剛才試圖出院的人也是我。」
「所以至少有一個人要聽醫囑。」
陸觀沒有繼續追。
他把記錄本合上:「藍傘、山莊和死亡位置,先到這裡。你承認記憶會錯,剩下的以後逐項核。」
林雪看了他一眼,沒有再端出一個能包辦所有未知的答案。
凌晨00:17,護士來換最後一袋藥。
林雪仍沒睡。
「陸觀。」
「嗯?」
「現在知道了,你還敢住在事務所?」
陸觀看向她。
窗台上的冰咖啡已經徹底不冰了。
他還沒回答,林雪先閉上眼。
「明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