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日12:15,服務樓梯內側。
林雪說完那句話,攥著陸觀衣服的手便鬆了。
陸觀肩背一僵。
他聽清了。
上一世。
他下意識想叫住她,手臂卻先被她往下滑的重量拽緊。藍柄雨傘、她對山莊路線的熟悉、剛才那句低語全擠到一起,問題堵在喉嚨里,一個也來不及問。
可林雪已經沒有力氣收回這句話。她整個人向下滑,陸觀只能先把她抱穩。
「學姐?」
她沒有回答。
消防員把供氧面罩扣到林雪臉上,迅速檢查呼吸和頸動脈,又把保溫毯從她肩後裹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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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模糊,自主呼吸。左手開放性傷口,體表低溫,準備轉運。」
擔架已經推到兩人身側。陸觀按指令托住林雪肩背,等消防員固定好頸部與安全帶,才一點點鬆開手。
她臉上罩著供氧面罩,頭髮和外套全被水浸透。右手無意識地抓過一次,只碰到陸觀袖口。陸觀把手遞過去,她的指尖才重新收攏。
那點力氣很輕,擔架一動就可能鬆開。陸觀沒有用力回握,只讓自己的手留在她能夠碰到的位置,直到負責轉運的隊員提醒他去扶擔架尾端。
沒有其他人聽清她剛才說了什麼。
切割機、排煙機和消防對講擠在門口,那句貼著陸觀肩膀落下的低語,沒有進入公共頻道。離他們最近的消防員只記錄了傷者意識下降、言語含混。
三名消防員護著擔架穿過門框,陸觀只在隊員示意後接住尾端,協助他們跨過倒下的金屬櫃。從服務樓梯到北坡接應點,他始終跟在擔架側後方,沒有越過負責開路的人。
途中需要經過倒下的金屬櫃。前方隊員先用支撐杆固定櫃體,再把擔架尾端抬高,從不足一米的縫隙緩慢送過。林雪的血氧在移動中下降了一次,醫護立即暫停轉運,調整面罩流量,確認數值回升後才繼續。
陸觀只能照要求扶穩尾部橫杆。
他想問她是否還能聽見,醫護卻讓所有人減少無關說話,避免傷者耗費呼吸。於是他把問題咽回去,只在每次停下時確認她的手指仍會輕微回握。
到達北坡以後,林雪沒有立刻被送上船。醫護先脫去她濕透的外套,用保溫毯包住軀幹,處理左手傷口,並記錄她從被發現到離開煙區的每一個時間點。
血氧回升不代表已經安全。醫護在轉運卡上單獨標出遲發性呼吸道損傷與復溫期意識波動風險。
12:27,外部排水搜索組也帶回07號袋。
袋子被枯枝劃出兩道白痕,封口和編號仍然完整。民警在記錄儀下拍攝發現位置、攔截網狀態和交接過程,再將它放入新的外層證物袋。
林雪沒有攜帶它脫困。
那份總帳複寫壓印,比她早十幾分鐘離開服務樓梯。
12:31,救援艇離開北坡。
林雪仍需要持續供氧、保溫和靜脈補液,不能與其他人員擠在開放甲板。船上的臨時醫療艙用拉門隔開,發動機聲和風浪壓住了外面的談話。
她沒有真正醒來。
醫護每隔幾分鐘叫一次她的名字。前兩次,她的眼皮只動了一下。第三次,陸觀按要求把手放到她右手邊,她的指尖慢慢收攏,卻沒有睜眼。
陸觀在門邊坐下。此後只有醫護開始詢問,他才跟著叫一聲林雪;其餘時間,他把手留在她能夠碰到的位置,沒有再催她睜眼。
12:47,林雪才第一次把眼睛睜開。
視線在艙頂停了很久,又從醫護臉上緩慢移到陸觀身上。醫護先問她叫什麼、在哪裡、今天是第幾日。她答出名字,第二個問題停了十幾秒,直到船身被浪推得傾斜,才低聲說:「船上。」
日期沒有立刻答出來。
醫護重新檢查瞳孔和血氧,沒有讓她繼續說話。
林雪的嘴唇動了一下。
「零七……」
陸觀俯下身:「07號袋?」
她很輕地眨了一次眼。
「警方已經接收,封條完整。」
「複寫……」
後半句話變成一陣咳嗽。醫護扶住供氧面罩,讓她不要再說。
陸觀替她把沒說完的部分接下去:「複寫紙沒和濕衣服放在一起。外面套了第二層證物袋,發現位置和交接過程都有錄像。」
林雪沒有回答。她的手指在毯子邊緣停了幾秒,又慢慢鬆開。
醫護再次叫她的名字。她隔了很久才應一聲,眼睛很快又合上。
12:54,持續供氧和復溫將近四十分鐘後,林雪第二次睜開眼。醫護重新做完定向詢問,確認她能答出姓名、救援艇和日期,只是反應仍慢,才轉身去取新的保溫毯。
艙門合上,只剩發動機的低鳴。
林雪沉默了很久。
「剛才的話,」她說,「是缺氧狀態下的應激反應。」
陸觀看著她:「哪一句?」
「你聽見了。」
「其他人沒有聽見。」
「那……」
「記錄的是搜救組救下了受困的偵探。」陸觀說。
林雪睜開眼。
供氧面罩遮住她大半張臉。她的視線仍有些散,卻一直追著陸觀,沒有再把問題忘掉。
「你會說出去嗎?」
「不會,除非你想說出去。」
林雪盯著他,似乎在判斷這些回答是不是安慰。
「為什麼?」
「因為那是你說的,不是我調查出來的,也不是這起案子需要提交的證據。」
她的手指在保溫毯下收緊。陸觀沒有順勢說「相信我」。那三個字太輕,壓不住她剛從門後帶出來的恐懼。他只是把椅子往艙門方向挪了一點,擋住外面偶爾掃過來的視線。林雪繃著的肩背,過了幾秒才慢慢鬆開。
「你不明白。秘密一旦被機構知道,就不會只問一句。先是解釋,後來是測試,再後來連去哪、見誰、接什麼案子都要經過同意。」
「他們這樣對過你?」
林雪閉了一下眼。
「沒有。上一世我見過這種流程怎麼開始,也見過它最後把人推到哪裡。」
陸觀想問她見過誰,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林雪說完這一句,呼吸已經又亂了,他沒有在這時把問話接下去。
「所以你怕我把那句話寫進報告。」
「不只是報告。」林雪的聲音隔著供氧面罩,有些發悶,「你告訴一個人,那個人會說只是請專家判斷。專家會留下記錄。記錄會變成評估。到最後,每個人都說自己只是按流程辦事。」
陸觀聽完,伸手把床尾的轉運記錄翻到正面。
火場低語一欄仍是空白。醫護只記錄了意識下降、言語含混和定向障礙。
「我提交的協查記錄只寫救援需要的事實。」他說,「至於我聽見的那一句,什麼時候解釋、要不要解釋,由你決定。」
林雪看著那張記錄,沒有立刻接話。
「如果你根本不相信呢?」
「信不信和替不替你公開,是兩回事。」
「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提前認識藍傘,為什麼知道山莊裡的路?」
「想。」
「那你為什麼不問?」
「因為你剛才連今天是第幾日都答不出來。」陸觀說,「等到了醫院,你清醒了,再決定要不要回答。」
「我也可以決定不回答。」
「可以。」
「一直不回答?」
「那我就一直保留懷疑。」
林雪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穿過雷暴來找我,就是為了保留懷疑?」
「我來是為了把你帶出去。」
醫療艙里只剩發動機聲。
林雪的手指還壓在保溫毯邊緣,過了一會兒,終於一點點鬆開。
她想再說話,先咳了兩聲。
艙門被醫護推開。兩人同時停下,沒有讓剩下的對話越過門口。
醫護重新測量血氧時,林雪沒有再提「上一世」。陸觀替她把保溫毯邊緣壓好,也沒有向門外多說一個字。
——
13:06,青嵐水庫北側管理站。
杜承安被屬地警方正式接管。宋晚晴先送往醫院,葉珊陪同;江澄、方哲和韓立誠分別接受基礎詢問。
山莊現場由消防和技術人員分區封鎖。黃銅傘座、黑漆扳手、兩套維護模塊、檔案室定時裝置和雲端控制日誌分別登記,不再把杜承安的殺人責任與黑桃的非法控制混成一條線。
07號袋在見證下開封。
總帳複寫紙、連續頁照片和林雪手寫的發現位置全部存在。紙張受潮,但凹痕仍可進行後續檢驗。
只有失聯、救援、縱火、舊案複查與能夠覆核的物證。
周正分別建立三份移交目錄。
第一份屬於葉知秋舊案,收錄手錶、相冊、門禁原始日誌、維修票據和總帳複寫層;第二份屬於今夜襲擊,收錄黑漆扳手、宋晚晴衣領漆屑、扎帶纖維和溶劑機關;第三份屬於黑桃的非法控制,收錄租賃合同、偽造通知、船務記錄、維護模塊與雲端任務日誌。
葉珊走到桌前,先在舊案目錄的家屬見證欄簽名。筆尖落在「葉知秋」三個字旁時,她停了兩秒。再抬頭,另外兩份目錄已經被不同警員分別抱走。
她沒有追著去看另外兩隻文件夾,只把舊案目錄抱在胸前,指腹壓住姐姐名字旁尚未乾透的墨。
13:42,救護車開往醫院。
林雪的血氧已經回升,仍裹著保溫毯。她看著車窗外倒退的水庫護欄,忽然問:「你怎麼找到霧棲島的?」
陸觀從船班、壓痕、物流編碼、氣象排除和短租合同里挑了最短的回答。
「你留下的線索夠多。」
「我明明把地點撕了。」
「所以我找得很慢。」
林雪沒說話。
陸觀看著她:「下次別讓我用這種方式找。」
她把臉轉向窗外。
過了很久,才低低地應了一聲。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