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8,歸潮山莊舊檔案室外。
溫控面板顯示二十九度。
林雪沒有推門。
她先貼近門縫聞了兩秒。空氣里沒有明顯煙味,只有舊紙、潮氣和一絲被雨水壓淡的溶劑氣味。門後也沒有緊貼著人的呼吸或衣物摩擦聲。
「方哲,斷檔案室普通電源,保留應急照明。」
「控制櫃可能被改過。」
「所以只拉走廊分閘,不碰總控。」
方哲退回配電箱。韓立誠守在走廊交叉口,葉珊背著急救包站在林雪右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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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閘落下,檔案室里的機器聲卻沒有停。
嗡——停頓——嗡。
獨立電源。
林雪把滅火器壓在門邊,隔著手套緩慢推門。門扇移動到一半便撞到東西。她沒有硬擠,從下方縫隙照進去,看見一隻倒地的金屬檔案箱。
箱後露出一隻鞋。
「宋晚晴在門後。」
葉珊臉色驟白。
林雪讓她退開,自己與方哲從兩側同步推門。檔案箱在地面擦出刺耳聲響,門縫終於擴大到能容一人通過。
宋晚晴側躺在兩排櫃架之間,後頸有一片腫脹,右手還抓著半張列印紙。她身旁放著失蹤的黃銅外套,邊緣沾有血跡。
林雪先探頸動脈,再檢查呼吸。
「活著。葉珊,計時,記錄呼吸。不要搖她。」
她托住宋晚晴頸部,讓方哲把人平移到門邊通風處。葉珊用摺疊毯墊住身體,按林雪指示檢查瞳孔和外出血。
黃銅外套沒有被拿來殺她。
傷口較窄,衣領上還粘著細小的黑色漆屑,更像檔案柜上的金屬把手或另一件塗漆工具。黃銅套被丟在旁邊,是為了讓發現者第一眼就把今夜襲擊與六年前兇器混為一談。
「救護車呢?」葉珊問。
「船在路上,但我們不知道到哪了。」
林雪用紗布固定宋晚晴後頸,沒有說一個虛假的時間安慰她。
宋晚晴對疼痛刺激有反應,呼吸每分鐘十七次,脈搏偏快。她短暫睜開過一次眼,卻無法準確回答時間和地點。
「不要讓她喝水。」林雪對葉珊說,「每兩分鐘叫一次名字,記錄她能不能睜眼。要是嘔吐,讓她保持側臥,不要硬扶起來。」
葉珊蹲在毯子旁,手一直在抖,記下的數字卻沒有漏。
韓立誠把走廊里的長凳移來,擋住可能滾落的檔案箱。江澄則在門外拍下宋晚晴原來的位置、血跡和黃銅套,確認救人過程中移動了哪些東西。
江澄拍完救援移動後的現場,主動在畫面里報出時間:「原位已因救人改變,移動項按韓立誠和葉珊的記錄補。」
林雪只回了一句:「先救人。」
機器聲再次響起。
這次她聽清了。
聲音來自檔案室深處,不是牆後的水泵。兩隻便攜音箱被塞在最下層櫃格里,一隻播放泵機運轉聲,另一隻連接定時控制器。音箱旁邊放著宋晚晴入場時的簽到錄音備份。
剛才誘她離開門廳的聲音,就從這裡生成。
「溫度不是機器散熱。」方哲指向右側櫃架,「後面有熱源。」
兩人沒有直接搬柜子。
櫃架底部被人穿過一根鋼索。鋼索一端系在倒地檔案箱背面的暗環上,中間穿過櫃腳旁的固定導環,另一端連著後方容器封蓋上的彈簧扣。只要有人為了進門把檔案箱徹底推開,足夠長的位移就會扯掉封蓋。
容器里裝著透明液體。
地面已經鋪好吸液布,布條一直延伸到文件堆下方。另一端壓著電熱絲和計時繼電器。方哲隔著距離測了溫度,數值還在上升。
「不是明火,是電熱絲在預熱。」
「溶劑。」方哲說。
「別靠近聞。」林雪用手電尋找銘牌,「先通風,不動鋼索。」
透明容器外沒有商品標籤,只貼著活動方重新列印的編號。林雪從遠處拍下液面高度和封蓋結構,沒有貿然取樣。今夜檔案室外曾出現過兩隻溶劑桶,究竟是不是同一批液體,要靠容器批號、殘留成分和搬運痕跡核對。
吸液布也不是隨手扔下的。
它被裁成等寬長條,穿過三排紙箱底部,末端壓在兩隻舊案卷盒下面。只要液體沿纖維擴散,火會先從最難搬走的紙檔中央起來。門邊的宋晚晴則會阻礙第一批進入者,看起來像她在縱火時被裝置反噬。
林雪看向擋在門後的宋晚晴,又看了一眼連著封蓋的鋼索,沒有急著替這套擺法命名。
她讓韓立誠打開走廊盡頭的排煙窗,又用兩塊金屬隔板從側面插入,把吸液布與文件堆分開。葉珊把宋晚晴拖到防火門外,始終保持頸部固定。
人員先離開危險區。
證據可以等。
林雪隨後沿線路尋找控制端。定時繼電器顯示08:10觸發,輸出線同時接向電熱絲和封蓋上的電磁釋放銷。內櫃門還貼著一枚並聯的磁簧開關,誰先打開內櫃,點火與開蓋都會提前;倒地檔案箱背面的鋼索則是另一條純機械路徑,箱子被徹底推開,同樣會扯掉封蓋。
林雪用記號筆在兩條線路旁分別寫下「電觸發」和「機械觸發」,免得方哲拆錯。
「宋晚晴被放在門後。」林雪用手電依次點過檔案箱、鋼索和門磁,「救她的人越急,越可能撞開箱子、拉動門磁。到時候溶劑倒上電熱絲,最先留在機關旁邊的還是她。」
「他怎麼知道這些裝置?」韓立誠問。
「一部分是黑桃提前裝的舞台設備。」林雪說,「泵機底噪、簽到錄音和定時控制器都與今晚的活動系統相連。但把溶劑搬進來、把宋晚晴放在觸發路徑上,需要現場的人完成。」
「所以還是黑桃想殺我們。」
說話的人在第二排櫃架後方。
杜承安從陰影里走出來,左手握著一把黑漆扳手。右腕被扎帶磨出一道血痕,袖口還沾著黃銅粉。
「別過來。」方哲舉起滅火器。
「放下。」杜承安抬了抬扳手,「鋼索只差最後一點。你們碰我,大家一起燒。」
林雪沒有看他,視線落向鋼索。
他說的是假的。
鋼索的受力方向朝向櫃架後方,杜承安如果站在那裡,必須繞過彈簧扣才能手動拉動。他現在與控制點之間隔著一排固定櫃。
林雪把手電壓在繼電器銘牌上:「先處理08:10。它一閉合,電熱絲就會繼續升溫。」
「還有二十四分鐘。」林雪說。
杜承安眼神一變。
「你不知道觸發時間。」
「顯示屏映在你右側櫃門玻璃上。」
他下意識回頭。
「現在。」
方哲把滅火器噴向他腳下。
白色乾粉瞬間遮住視線。韓立誠從走廊側面撞進來,用防火毯捲住杜承安持扳手的左臂。杜承安掙扎著後退,鞋跟勾住鋼索。那一下是橫向拉扯,力量大半被櫃腳旁的固定導環吃住,封蓋只翹起一角,沒有完全脫落。
林雪沒有去搶扳手。
她先踩住鋼索,用檔案箱把它固定,再幫助方哲壓住杜承安肩膀。葉珊從門外扔進第二根扎帶。韓立誠將他的雙腕反扣,方哲連續鎖了兩道。
四個人共同把人控制在地。
確認扳手離手後,林雪才讓他們把杜承安拖出檔案室。
她沒有使用那根已經磨斷過一次的舊扎帶。方哲從封存工具箱裡取出兩根未拆封的新紮帶,一根固定手腕,一根限制肘部活動;韓立誠全程錄像,並在封條上寫下啟用時間。杜承安被安置在遠離門磁、控制盒和可燃物的空牆邊,始終處於三個人視線內。
韓立誠拉了兩次新紮帶,又退到錄像範圍內:「這回不借家具,也不讓他碰門磁和控制盒。」
「黑桃把東西裝好了。」杜承安咳得滿臉是粉,「沒有它,我什麼都做不了。」
「六年前沒有黑桃替你拿傘座。」林雪說。
「你證明不了是我。」
「今晚也沒有黑桃替你磨斷扎帶、抓走宋晚晴,再用扳手打她。」
杜承安看了一眼仍昏迷的宋晚晴。
林雪把三條責任分開記錄。
黑桃負責租下山莊、布置遠程裝置、取消返程並切斷通信;六年前葉知秋死亡,需要用舊證據重新偵辦;今夜宋晚晴遇襲和溶劑觸發,則有新鮮血跡、漆屑、扳手、腕部磨傷與現場控制鏈。
林雪沒有把泵機錄音寫進指認欄,只記下它掩蓋便攜音箱和獨立電池聲音的作用。
「簽到錄音由活動方採集,定時器也可能是黑桃裝的。」她把宋晚晴手裡的付款路徑、扳手漆屑和杜承安被堵住的位置依次排開,「這三項才查今晚是誰動了手。舊裝置只給了機會。」
「他為什麼打宋晚晴?」葉珊問。
林雪看向宋晚晴手裡那半張列印紙。
紙上是一份被刪掉的項目付款路徑,收款公司後面有杜承安親筆寫下的縮寫。林雪看向宋晚晴指尖壓住的摺痕:「你進來以後先翻到這張紙?」
宋晚晴費力地點了一下頭。
「因為她拿到了動機鏈。」
方哲開始處理繼電器。他先斷開獨立電池,再用絕緣鉗固定彈簧扣。顯示屏熄滅,溫度停在三十一度。
葉珊一直繃著的肩膀垮下去一點。韓立誠也把擋在宋晚晴身前的長凳往外挪了半步。
杜承安卻在被拖離時猛地扭身,肩膀撞上門側的舊控制盒。
盒蓋掉落。
裡面沒有電池,只有一隻正在走動的機械延時器。
咔。
走廊另一端傳來玻璃碎裂聲。
不是檔案室的裝置。
林雪抬頭,看見灰煙從主樓通道頂部的通風口緩緩壓下來。
黑桃準備的收口,從來不止一個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