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色雨傘第二次出現在左後方時，陸觀沒有回頭。
咖啡機的不鏽鋼側板把人影拉得很長。傘收了起來，露出一件寬鬆的淺色外套，頭上戴著普通漁夫帽。
她站在取餐檯旁，低頭翻菜單，像任何一個等朋友的顧客。
13:29，肖靜推門進來。
「等很久了？」
「300秒。」
「怎麼當了探員後，開始按秒算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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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老闆學的。」
肖靜把訓練導師名單和項目樣例放到桌上。她今天沒帶觀察員證，也沒穿適合行動的衣服，只是一名來和同學談職業安排的大一學生。
陸觀翻開材料，餘光卻落在窗邊。
漁夫帽已經不見了。
取餐檯旁換成一個穿灰色衛衣的年輕男人，正抱怨咖啡太苦。
「你在看什麼？」肖靜問。
「菜單。」
「菜單在你右邊。」
「看反光。」
肖靜順著他的視線掃了一眼，沒有轉頭尋找。
「有人跟？」
「不確定。」
「需要我幫你抓？」
「不著急，你應該還有條件吧？先談條件。」
肖靜笑了。
「林老闆確實把你教穩了。」
交流項目提供的導師名單沒有誇張。兩名聞名級偵探，一名退休安保顧問，還有數名負責通信、道路和法律程序的專業人員。陸觀逐項核對公開執業信息，沒有發現虛構履歷。
他也問清了最重要的邊界：事務所舊案資料不能帶走，未授權證人不能以訓練名義接觸；三個月結束，去留由參與者自己決定。
「條件沒問題。」陸觀說。
「所以你答應？」
「所以我會認真考慮。」
「還要考慮什麼？」
「我留下能做什麼，離開會失去什麼。」
「林學姐給你承諾了新的好處？」
陸觀看向她。
「你怎麼知道？」
「她不可能只讓你比較工資。」
「你挺了解她。」
「強的人通常不喜歡用可憐留人。」
「那你呢？」
「我用條件。」
肖靜坦然得讓人很難反駁。
兩人談到14:18才結束。陸觀收好材料，沒有直接回事務所，而是按原計劃走向公交站。
【系統消息】
【反跟蹤精通已開啟】
【檢測到重複視線模式】
【高重合位置：目標左後方保護位】
【今日剩餘次數：2】
系統的提示真簡陋，陸觀覺得系統還是太簡單了，怎么姓名、外貌和方向都沒有，還得得自己判斷跟蹤的「目標」指的是誰。
17路公交到了，陸觀上了公交，坐到靠窗倒數第二排。車輛起步時，他借玻璃看向站台。
淺色外套沒有上車。
一名提帆布包的中年女人卻在車門關閉前趕上來，坐到前排右側。她戴著茶色眼鏡，頭髮燙成短卷，從身形到步態都與咖啡館裡的人不同。
陸觀在下一站下車。
中年女人沒有動。
公交開走，陸觀沿商業街向地鐵口走。經過一家餐館時，他停在門外金屬菜單牌前，假裝看套餐。
左後方的書店櫥窗里，一個穿黑色運動服的高個男人拿起一本雜誌。
不是一個人，甚至不是一個性別。
可那個人站的位置，仍在他左肩後方七八米，正好能看見靠近他的人，又不直接擋住退路。
陸觀走進地鐵站。
他故意在閘機前停下繫鞋帶，讓兩班下行扶梯先後帶走人群。黑色運動服從另一側通過，沒有回看。
等陸觀進入站台，對方已經消失。
「專業的。」他在心裡下了一個判斷。
幾十分鐘裡，對方換了三套外觀，連身形和交通方式都跟著變。旋轉門、突然回頭、同站上下這些常用確認點，也一次沒有踩中。
陸觀把沿途位置記在手機草圖上。三個記號都落在左後方，離他七到十米。陌生人從側面靠近時，那個位置能比他更早一步迎上去。
陸觀腦中冒出一個想法，該不會是……但是又搖了搖頭，不太可能，同時順手在筆記本上記錄下疑似被跟蹤的信息。
周六晚上回去時，林雪正坐在辦公桌前整理電動車案回訪。
「條件談完了？」她問。
「談完了。」
「什麼時候答覆？」
「下周。」
「嗯。」
「你今天出門了嗎？」
「買耗材。」
「買了什麼？」
林雪拉開抽屜，裡面放著兩卷封條和一盒彩色便簽。
票據時間是12:40。
咖啡館會面從13:29開始。
買材料的地方距離見面的咖啡館有一小時的路程。
「怎麼？」林雪問。
「隨便問問。」
「職業交流還需要提供現在老闆的行程？」
「不需要。」
陸觀回到自己桌邊，打開事務所公開日程。
他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在日程里新增了一項工作準備。
【下周二，舊商場上層儲物區現場勘查。】
地點需要物業批准，人員進入要登記，內部環廊有多處鏡面轉角。
這裡可以確認一下跟蹤的是不是自己這個大師級的老闆，就算不是，這也可以作為普通現場觀察訓練。
林雪抬頭看了一眼。
「哪來的委託？」
「不是委託，是我自己鍛鍊的地方。現在提前看訓練場地。」
「物業同意？」
「明天申請。」
「消防通道不能封。」
「知道。」
她沒有繼續問。
周日10:20，陸觀去青城大學圖書館還書。
周日的日程只有還書，是一段普通的日常。
陸觀照著昨天記下的位置習慣觀察，看看會不會繼續跟蹤。
進校門時，左後方是一名抱著畫板的美術生。
經過教學樓玻璃門，那裡換成穿校工馬甲的短髮女人。
到了圖書館旋轉門，兩個人都沒有跟進來。
陸觀在二樓書架停了十五分鐘，從另一側樓梯下樓。校工馬甲消失了，門外多了一輛停在樹蔭下的共享電動車。騎車人戴著全盔，始終背對入口。
他走向校內咖啡店，故意在路邊和兩名女同學多說了幾句資格考試材料。
共享電動車往前移動十幾米，停到仍能看見店門的位置。
左後方。
陸觀沒有靠近。
他進店買了兩杯熱飲，從後門離開。繞回主路時，那輛共享電動車已經不見了，只剩一個剛被歸還的車輛編號。
平台公開頁面能看到車輛可用狀態，可惜看不到上一名使用者身份。
他帶著兩杯熱飲回事務所。
林雪正坐在桌前看案件底稿。黑色外套搭在椅背，頭髮沒有亂，桌邊卻放著一隻剛摘下的摩托車手套。
「哪來的？」她看向熱飲。
「學校。」
「兩杯？」
「給工作夥伴。」
「工作夥伴不需要賄賂。」
她說完，還是拿走了其中一杯。
陸觀看見她右手虎口沒有紅痕，左手卻多了一道被手套壓出的淺印。
周日16:12，一份新委託從事務所平台進入。
委託人孟晴，二十七歲，租住在舊城商業區附近。她懷疑房東使用備用鑰匙反覆進入公寓，因為玄關鑰匙盒突然空了，房間裡的杯子、相框和儲物箱又連續幾天發生變化。
陸觀先發去標準補充問題。
【請分別說明家庭備用鑰匙與物業應急鑰匙的保管方式。】
【請列出發生變化或減少的全部物品。】
【不要自行設置攝像頭拍攝公共走廊鄰居房門。】
孟晴沒有打字，直接回了一段語音。
聲音很急。
「陸偵探，我現在就在家。房東剛才又問我水錶還響不響，他肯定進來過。你們能不能明早就來？費用我可以加。」
陸觀點開第二遍，準備核對地址。
林雪從他身後經過，聽見「陸偵探」三個字，鞋跟在地板上輕輕頓了一下。
「她為什麼只給你發語音？」
陸觀抬頭。
「可能打字慢。」
「平台支持文字。」
「也支持語音。」
「委託材料需要轉寫。」
「我會轉。」
語音播放完，林雪伸手把委託申請拖進已接受，滑鼠點得比平時重了一聲。
「明天09:00，現場。」
「你也去？」
「備用鑰匙涉及入戶邊界。」
「不是因為她只給我發語音？」
「陸探員。」
「在。」
「把第二遍外放關掉。」
陸觀按下停止。
林雪轉身回到辦公桌。
她今天穿的是平時那件黑色外套。
左手虎口卻橫著一道淺紅印。
陸觀只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靠一道印子認人，這可不是偵探的風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