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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夜訪

  城南,舊街,老樓。

  陸鳴將車子停在遠處僻靜路口,獨自步行走進幽深老巷。

  巷子極深,沿街老舊路燈壞了大半,間隔很遠才落下一團昏黃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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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落,他的腳步聲在空蕩巷子裡清晰迴響,一下,又一下,空曠得像是背後始終跟著一道看不見的影子。

  他驟然回頭。

  巷空無人,只有搖曳的樹影。

  確認四周安靜,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找到三號樓。

  六層老樓,無電梯。樓道昏暗狹窄,轉角堆滿廢舊雜物,牆面層層疊疊貼滿泛黃小GG,斑駁破舊。

  陸鳴腳步放得極輕,一步步踏上台階,直達五樓。

  501。

  他抬手敲門。

  屋內寂靜無聲。

  他再敲兩下。

  片刻後,房門拉開一道細縫,防盜鏈死死掛著。李雪梅的臉出現在門縫後,看清門口的人,她整個人瞬間愣住。

  陸鳴沉默佇立,一言不發。

  短短數秒,李雪梅的眼神接連變換三次。

  先是猝不及防的驚訝,再是瞬間繃緊的警惕,最後沉澱成一抹複雜難懂的深沉。

  她沉默片刻,緩緩關門,取下防盜鏈,再次將門推開。

  「進來吧。」

  陸鳴邁步走入屋內。

  屋子不大,一室一廳,陳設簡單卻收拾得一塵不染。客廳擺著一張老舊沙發、一張實木茶几,茶几上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

  最刺眼的,是牆面正中貼著的那幅一米見方的安平市地圖。

  整張地圖密密麻麻布滿紅色筆跡,圈圈畫畫,層層交錯。

  富華家具廠、湖心花園別墅區、清心閣茶樓、錦綉花園小區,每一處關鍵地點都被紅筆精準圈出,旁邊工整標註著具體時間:九點半、十四點、十七點、二十點。

  除此之外,還有幾處陌生坐標,城郊菜市場、市中心醫院、一條無名老巷,同樣被重點標記。

  紅圈之間用細線串聯,縱橫交錯,赫然是一張完整、精密、日復一日追蹤出來的張永強行動軌跡圖。

  陸鳴腳步一頓,死死盯著牆面。

  茶樓旁備註:周三14:00–16:00,固定。

  別墅區旁備註:8號獨棟,9:00出門,17:00歸家。

  工廠備註:辦公樓二樓辦公室、食堂十一點半就餐。

  錦綉花園備註:3–602,周三、周五不定時逗留。

  看得出來,每一個時間、每一處點位,都是長期蹲守、反覆核實後的精準記錄。

  陸鳴轉頭看向李雪梅:「你畫的?」

  李雪梅點頭坦然承認。

  「你怎麼查到這麼細?」

  「我來安平好幾天了。」李雪梅語氣平靜,「每天坐在清心閣茶樓,看著他周三下午準時出現。其餘路線,一點點順著蹤跡摸排出來的。」

  她抬手指向別墅區標記:「別墅區住址是慢慢問出來的。工廠行蹤是遠距離尾隨確認的。錦綉花園,是蹲守多日發現的隱秘落腳點。」

  陸鳴眸光微沉:「你在跟蹤他?」

  「算不上跟蹤。」李雪梅搖頭,「他出行時間固定,車子太好辨認,我只需要定點等候、觀察方向即可。」

  她抬眼看向陸鳴,一語道破:「倒是你,我撞見你兩次。」

  陸鳴神色不變。

  「工廠後院圍牆外,我見過一道翻牆的背影。看不清臉,但動作身形,我猜是你。」

  她繼續說道:「昨天下午,我去對面老小區天台俯瞰別墅區全貌,天台盡頭,有個人拿著望遠鏡蹲守,背影也是你。」

  「我沒跟蹤你。」李雪梅坦然道,「只是我們,碰巧在同一個地方、盯著同一個人。」

  說完,她彎腰從茶几底下抽出一沓照片,整齊擺在桌面。

  陸鳴低頭翻看。

  第一張,工廠後院圍牆遠景,畫面角落露出半個翻牆人影,模糊卻真實。

  第二張,老小區天台遠景,欄杆邊佇立一道舉著望遠鏡的身影。

  第三張,清心閣茶樓門口,張永強下車的清晰畫面。

  全是遠距離偷拍,無臉,只留痕跡。

  「就這些。」李雪梅道,「我沒你專業,只能拍到這種程度。」

  陸鳴放下照片,直視她的眼睛:「你為什麼查得這麼細?」

  「我說過。」李雪梅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坦然,「我想看著你怎麼下手。」

  她走到地圖前,指尖點在清心閣茶樓的紅圈上。

  「你一定會選茶樓,對吧?」

  不等陸鳴回答,她自顧分析,條理清晰。

  「工廠監控密布,辦公樓無死角,動手風險太大。

  別墅區安保嚴格、攝像頭全覆蓋,根本無從下手。

  錦綉花園藏著他的情人與私產,有無辜旁人在場,不能動。

  唯獨清心閣茶樓,環境可控、人流簡單、時段固定,每次只有張永強孤身一人。」

  她轉頭看向陸鳴,拋出關鍵信息:「但茶樓,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這些,是我這幾天摸透的全部細節。」

  她拉開抽屜,拿出一本手寫筆記本,翻開密密麻麻的記錄。

  「茶樓樓梯口一枚監控,覆蓋樓道走廊。

  收銀台後方一枚監控,正對大門入口。

  二樓走廊無監控,但包房門口會有服務員不定時巡場。」

  她指著手繪平面圖繼續細說:「服務員送茶時間極其固定,上午十點、下午兩點準時進場備茶。

  張永強固定包房,每天下午兩點零五分,服務員會進場擺茶,隨後離場。

  接下來整整兩個小時,包房內外無人靠近,是唯一空白窗口。」

  陸鳴緊盯筆記:「杯子呢?」

  「杯子有講究。」李雪梅精準作答,「所有茶具統一收納在儲物室,每日清晨清洗擺放。張永強有專屬一套茶具,單獨存放、專人使用,從不混用。」

  她頓了頓,道出最隱秘的細節:「其中一隻茶杯口有細微缺口,是獨一份的標記,服務員都默認這是張老闆的專屬杯。」

  陸鳴靜靜看著她:「你懂得太多了。誰教你的?」

  「我只查我該查的東西。」李雪梅避而不答。

  陸鳴目光驟然銳利,直指核心:「那封舉報信,是你寫的。」

  李雪梅身形微頓,眼神微動。

  「信里的細節,出賣了你。」陸鳴步步逼近,「公開輿論報導,只會模糊標註某小區、某街道。但你信里,精準寫了我拜訪受害者家屬的具體日期、具體樓棟、具體門牌號。」

  「周曉琳母親住在城東,你告訴我街道。」

  李雪梅沉默。

  「你告訴我,我去那天,她穿的什麼顏色衣服。」

  李雪梅依舊閉口不言。

  陸鳴語氣愈發冰冷篤定:「你答不上來。因為你根本沒去過現場。」

  「這些精準到私人行蹤的隱秘細節,普通人絕對查不到。」

  他死死盯著她的雙眼,拆穿所有偽裝。

  「這些,只有內部人能提供。」

  「你背後,到底是誰?」

  屋內瞬間死寂。

  窗外風聲驟大,嗚嗚灌過窗台,襯得屋內壓抑得令人窒息。

  李雪梅靜靜對視著他,良久,一字一句開口:「你認為有人,那你就自己查。」

  眼神坦蕩,毫無閃躲。

  陸鳴凝望她許久,緩緩起身,走向門口。

  臨出門前,他停下腳步,聲音清淡,卻暗藏深意。

  「謝謝你今天的情報。也替我,謝謝你身後的人。」

  他抬手拉開房門。

  身後,李雪梅的聲音突然響起。

  「陸鳴。」

  他駐足,沒有回頭。

  「你殺了那麼多人。」李雪梅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探究,「你睡得著嗎?夜裡會不會覺得罪惡?」

  陸鳴沒有回答。

  推門,邁步,徑直走出房間。

  房門輕輕合上。

  屋內只剩寂靜。

  李雪梅佇立原地,久久未動。

  她拿起手機,點亮屏幕,點開一個無備註的陌生號碼,指尖快速敲擊屏幕,發送一行字。

  【他來過了。他察覺了。他說,謝謝你。】

  消息發送成功。

  她放下手機,望著漆黑的窗外。

  不知道對方會回復什麼。

  她只清楚,從明天開始,所有局面,都會徹底不一樣。

  ……

  深夜,陸鳴回到酒店。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海里反覆回放白天所有對話、所有細節。

  李雪梅刻意透露的監控位置、服務員作息、專屬缺口茶杯、空白作案窗口……

  所有信息精準、致命、恰到好處。

  是真心告知?還是刻意引導?

  她背後的人,究竟是誰?目的是什麼?

  他拿出手機,再次打開那張安平軌跡地圖,目光落在周三兩個字上。

  後天,就是周三。

  這時,手機突然震動。

  依舊是那個無備註的陌生號碼。

  屏幕彈出短短兩個字。

  【加油。】

  陸鳴微微怔住。

  暗處之人,摸清他的所有行蹤、所有計劃,不阻撓、不曝光,反而遞情報、送祝福?

  這到底是什麼意圖?

  他放下手機,眼底只剩一片沉冷決絕。

  不管你是誰。

  不管你藏得多深。

  等我了結張永強這十五年血債。

  我們,好好算一次總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