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絲。
張強說,王福慶用鐵絲捆了林秀英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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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電話,打給了寧娟。
「寧姐,林秀英的屍檢報告裡,有沒有提到手腕上有被捆綁的痕跡?」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宋星耀能聽到翻紙的聲音。
「沒有。」
寧娟的聲音很確定。
「雙手燒傷相對較輕,沒有發現任何捆綁痕跡。如果有鐵絲捆過,一定會留下印痕。我確認過。」
宋星耀掛了電話,把那句話在筆記本上圈了出來。
張強說的細節里,有一個是假的。
如果鐵絲捆手是假的,那其他的呢?汽油桶?慘叫?火海?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
白板上寫滿了名字和箭頭,林秀英、李東遠、王福慶、張強、何東強。
他在張強和王福慶之間畫了一條線,寫著「指認」,又在張強和何東強之間畫了一條線,寫著「指使抄信」。
如果張強在說謊,那他為什麼說謊?他在替誰掩蓋?還是他在把水攪渾?
宋星耀把白板上的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何東強、張強、李東遠。
這三個人,是朋友。
何東強是李東遠的朋友,張強通過李東遠認識何東強。
那批鋼材真是李東遠和王福慶做的嗎?還是另有隱情?
李東遠失蹤了,何東強甩鍋給張強,張強又指向了王福慶。
現在張強的口供里,有一個致命的破綻,鐵絲。
沒有這個細節,也許案子,就真的以王福慶是幕後真兇結了。
但有了這個細節,一切都不一樣了。
張強又被帶進了審訊室。
和第一次一樣,他低著頭,不看你,不說話,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
宋星耀沒有鋪墊。
「張強,你說王福慶用鐵絲捆了林秀英的手腕,當時你的胳膊還被她咬了一口?。」
張強點了點頭。
「法醫的屍檢報告上寫得很清楚,雙手沒有捆綁痕跡。」
張強的頭慢慢抬了起來。
他看著宋星耀,眼睛裡有驚訝、有困惑,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閃。
張強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我看到的,就是那樣的,王福慶確實拿鐵絲捆她了,可能沒捆緊,可能她掙扎的時候掙開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看到的。」
宋星耀盯著他看了幾秒。
這個人在調整說法,不是認錯,是在為自己的謊言找補。
他沒有說「我記錯了」,而是說「可能沒捆緊」,把謊言說的似是而非,讓它看起來更像是真實。
「你確定是王福慶殺的人?」
「確定。」
「你親眼看到他點火了?」
「聽到了慘叫聲,然後就是火。我沒有親眼看到。但我確定是他。」
宋星耀沒有再問了。
他走出審訊室,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齊名從旁邊的觀察室出來,手裡拿著煙,沒點。
「他咬死了。」齊名說。
「嗯。」
「你信他?」
宋星耀搖了搖頭。
「不。」
他想起張強交代時的一個細節。當他說出「何東強交代了」這句話的時候,張強的反應太平靜了。不是吃驚,不是憤怒,不是慌張,而是平靜。
一個人被朋友出賣,正常的反應至少應該是「他怎麼說的」或者「他胡說」。
但張強什麼都沒有,他直接跳過了對何東強的反應,開始交代自己的「罪行」。
這不合理。
他們兩個認識,一起吃過飯,如果何東強真的是出賣他的人,張強不說應該恨他,至少應該罵他,至少應該問一句「他到底說了什麼」。
但張強沒有。他像是早就知道何東強會說什麼,早就準備好了該怎麼應對。
那只有一個解釋,他們之間不是「出賣」的關係,而是商量好的關係。
宋星耀回到辦公室,把何東強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何東強,三十五歲,建築工地工人,初中文化,沒有前科。材料上的照片看著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工人,目光不銳利,表情不豐富,甚至有些木訥。
這不是一個會主動出賣朋友的人,這也不是一個能編出複雜謊言的人。
他更像是一個被人推到前面,照著劇本念台詞的演員。
上次審訊的時候,何東強的緊張,當時只是認為因為面對警察的自然反應。
現在想想,那時候可能是,為自己的登台表演而緊張的可能性更大吧。
他決定,再次審訊何東強。
何東強進到審訊室的時候,和上次差不多,也是充滿了緊張表情。
宋星耀坐在他的對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夾,沒有打開,就這麼坐著,死死盯著何東強。
他的目光像一把刀,從何東強的臉上慢慢划過去,停在眼睛上,不動了。
審訊室里安靜了大概半分鐘。
「嘭!」。
忽然,宋星耀重重的一拍桌子,大聲說道。
「何東強,你騙我。」
何東強抬起頭,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宋星耀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前傾,幾乎要壓到何東強的面前。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然後,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
「張強說了,他沒有指使你寫那封信。信是你自己寫的,跟他沒有關係。他根本不知道這回事。」
「嘭!」
宋星耀的巴掌,再次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桌面上的文件夾都跳了起來。
何東強的整個身體向後縮了一下,後背緊緊地貼在椅背上。
他的眼睛瞪得比宋星耀還大,瞳孔急劇收縮,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他……他說的?」
何東強的聲音又低又啞,有點顫抖。
宋星耀沒有說話,只是瞪著他。
「張強真是這麼說的?」
何東強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帶著一種不可置信的發慌。
宋星耀還是沒有說話。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在何東強面前晃了一下,那是一張別人的筆錄紙,但從何東強的角度看不到背面什麼都沒有。
「啪」的一聲,他把那張紙拍在桌子上,手指點著紙面。
「這就是他的筆錄,你要不要聽聽他原話怎麼說的?」
何東強低下頭,看著那張紙,自然是看不清上面寫的什麼內容。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雙手攥成了拳頭,攥得咯咯響。
他的憤怒已經到達了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