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們聊了很多，聊到各自是爺爺奶奶帶大的經歷。
她說起她奶奶的時候，他看著她，沒有打斷，沒有安慰，就是聽著。
她當時覺得，這個人懂。不是懂她，是懂那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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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她對這次相親，只是抱著利用警察身份掩護，結果在接觸中，發現宋星耀和她經歷類似，有共同的語言，都是聰明不張揚。
但她當時已經沒有退路。
現在，她又突然不想堅持了。
她的肩膀慢慢塌下來了，不是一下子塌的，是像有什麼東西從她身上流走了，撐著她的那根骨頭被抽掉了。
先是肩膀往下沉了一下，然後整個人矮了一點。
她看著宋星耀的眼睛，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然後苦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從趙長林死的那天晚上。」
宋星耀看著她，聲音比較低。
「開始的時候，沒有往你身上想。」
陳知意用手背把眼淚擦了一下，擦不乾淨，又擦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們在吃飯。」
「對。那天晚上我在跟你吃飯，趙長林死了。錢德勝死的那天，我也是在吃飯。」
陳知意點了點頭。她的肩膀完全塌下去了，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像是終於不用再撐著了。
吳燕起身給她遞了幾張紙，她仔細擦了一下。
宋星耀看著她問。
「你恨錢德勝嗎？」。
「恨。」
「恨趙長林嗎？」
「恨。」
「所以你找何旭東？」
宋星耀沒有說完，他知道陳知意知道什麼意思。
「一開始，他追求我好幾個月。他說他什麼都願意為我做，另外我看他身體素質比較好，就答應他了。」
「後來我讓他幫我殺個人，他就不願意了。他不但自己不願意做，還勸著我，不讓我做。再後來，他就說要報警，我求過他，他不同意。」
「我殺了他。毒蘑菇。我跟他回老家的時候跟他媽上山採過蘑菇，我知道哪種有毒。他不會懷疑，他從小吃蘑菇。」
接下來，她把所有人的殺人經過，都說了。
和韓彬交代的情況，基本一致。
最後，陳知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把手翻過來，手心朝上，又翻回去。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甲沒有塗顏色。
忽然抬起頭，用帶著淚光的眼睛，看著宋星耀。
「我爺爺一輩子教書育人，他感覺社會上的人，都像課本上說的一樣，都是善良的。」
「他把一輩子的積蓄拿出來給我買房。他不懂什麼合同，不懂什麼法律，但他相信別人，他覺得交了錢房子就是他的。」
「結果被騙了，他不敢和我說，他自己去找錢德勝討要個說法，在辦公室里吵了一架，倒在地上就沒起來。」
陳知意的聲音不大，但字字都帶著寒意。
「我到的時候，他躺在地上，身上蓋著別人的衣服。本來可以救的，就是因為他們擔心救過來會賠更多錢，故意晚打了一會急救電話。」
她停了，端起桌上水杯喝了一口。
「後來呢？他們是賠了一部分錢。但那部分錢都沒有被騙的錢多，更別提人命了。他們覺得我爺爺是自己心臟不好，跟他們沒關係。」
「他們賠了那一點點錢，連句道歉都沒有。」
陳知意放下杯子，看著宋星耀。
「宋星耀，你告訴我，他們該不該死？」
宋星耀沒有說話。
這個問題他也回答不了。
他是警察，法律告訴他，殺人就是殺人，不管那個人做了什麼。
但他是人，他看著她坐在對面，聽著她講她爺爺怎麼死的，他心裡知道她問這個問題不是在給自己找理由。
「你爺爺是刑警，你從小跟他長大，他教你破案，教你不要相信巧合。」
陳知意一直在抬起頭，聲音中帶著顫音。
「至親之人就這樣死了，卻無能為力，你懂那種感覺嗎？」
吳燕在旁邊聽著，也是眼睛通紅。
她起身重新給陳知意換了一杯水，又拿了些紙巾。
宋星耀沉默了好長一會，才低聲說。
「那齊婉晴呢？她是最無辜的。」
聽到他這樣說，陳知意也低下了頭。
「是的，我也不想殺她。去過她家幾趟，和她聊天中知道，她是很愛韓彬的，當時我也猶豫了很長時間。」
「在她燒水煮茶的空隙，我還給韓彬打過一個電話，問他是否確定了，他都堅持那樣。」
接著，陳知意嘲笑的語氣說。
「其實，最該死的是韓彬。」
「自己出軌了，還裝作無辜受害者一樣。」
宋星耀明白，這大概也是後面陳知意一直逼迫韓彬的原因，看不上他，就沒有必要在乎他的感受了。
宋星耀低下頭，看著她的手腕，這次上面又帶上了那次的手鍊。
在齊婉晴家丟掉一隻，這一隻她經常帶著。
因為這是她爺爺給她編的，所以有很大的紀念意義。
「你後悔嗎？」
宋星耀問。
陳知意抬起頭看著他，目光里有很多東西，很多他都分不清的東西。
「你呢？你後悔嗎？」
宋星耀表情愕然，不太明白。
「我後悔什麼？」
「後悔認識我。」
陳知意說這話的時候，看著宋星耀的眼睛，臉上帶著笑意。
吳燕坐在旁邊，手中的筆停下了，沒有再寫字。
宋星耀看著陳知意的眼睛，她的眼眶紅了，神情也比較憔悴。
他想起那些飯局，她給他夾菜，問他瘦了沒有，說她一個人喜歡爬山。
那些時候她心裡在想什麼。她是不是也想過，有一天他們會這樣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桌子。
「你後悔嗎？」
她又問了一遍。
宋星耀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然後合上本子，他站起來。
「今天就到這。」
陳知意坐在那裡，沒有動，看著桌子上的那杯水。
宋星耀走到門口，拉開門。
走廊里的燈光照了進來，把審訊室的地面分出了一道明暗分界線。
陳知意剛好坐在暗的那一邊。
她這會抬起頭，看著光亮里的宋星耀，喊了一句。
「宋星耀。」
宋星耀停下腳步，轉過身，莫名的看著陳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