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有時他們給宋國華送飯,都會給許重帶著一份。
後來有了宋星耀,他們也會帶著宋星耀一起來局裡,那個小孩虎頭虎腦,見了誰都笑。
每次送飯走的時候,他們就要叮囑一句。
「許哥,我爸胃不好,不能空肚子,不然他就胃疼,你平時多操心,盯著他按時吃飯。」
寧雅也是,做的點心都是雙份,有老爺子的一份,必須就有他的。
他內心也把宋陽看作了親哥,把寧雅看成了親嫂子。
最後一次見到他們,他至今記憶深刻,寧雅給他打電話,說:許重,周末來家裡吃飯,我包餃子。他說行,寧姐,周末我肯定去。
後來那個電話就來了。
他去現場的路上,腿都是軟的,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到的時候,宋國華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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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在他心目中最尊重的人,此時眼睛通紅,臉上發白。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就站在那間屋子裡,看著滿地的血跡和鞋印,一動不動。
他走了過了過去,叫了聲師傅,宋國華沒有回應,只是慢慢的蹲了下來,從口袋裡掏出尺子和本子,慢慢畫那些足跡。
畫了三個小時,他就在旁邊站了三個小時。
後來的事情,許重不敢再想了,也不想再去想了。
許重拿起了電話,撥了出去。
「劉局,是我,許重,有個事我給您說一聲。」
「什麼事?」
「青田縣白湖鎮,發生了一起案子。」
接下來,許重詳細介紹了案子情況。
末了,電話那頭沉默了。
「星耀知道了,一定要參加嗎?」
許重輕輕「嗯」了一聲。
「我沒有同意,但他可能會去找您。」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那就讓他來吧,我和他聊聊。」
宋星耀站在劉建國局長辦公室門口猶豫了一會,還是輕輕敲了三下。
「進來。」
他推門走了進去。
劉建國正在看文件,抬起頭看是宋星耀,摘下花鏡,向旁邊的沙發指了指。
「星耀來了,坐吧。」
宋星耀沒有就坐,而是站在辦公桌對面。
「許重剛才給我打電話,說你會來找我。」
「劉局,我想去青田。」
看到劉建國準備倒水,他連忙把杯子接過去,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後,又把劉建國的杯子接滿。
「坐吧,咱爺倆好好聊聊。」
看到劉建國坐好,宋星耀才坐下去。
「你這上班有一年了吧,平時也沒有見你過來看看我。」
「主要怕打擾劉局的工作。」
宋星耀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你小子,當年你爺爺沒退休的時候,你可是沒少往我這跑,我這零食也沒少被你吃。」
劉建國用手指點了點宋星耀。
「那時候一口一個劉爺爺,現在倒劉局起來。」
「當年我和你爺爺搭檔的時候,我們一起辦過案,一起喝過酒。」
「現在沒有外人,還是喊劉爺爺吧。」
宋星耀只好又喊了一聲「劉爺爺」。
劉建國點了點頭。
「星耀,你爺爺今年六十五了吧?」
不用宋星耀回答,又自顧自的說道。
「你父母出事時,他才四十七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那年局裡本來是要提他當副局長的。材料都遞上去了,但那個案子一出,他就不願意了,說案子不破,他哪裡都不去。」
「後來為了查這個案子,坐火車都是買站票,一站十多個小時,住的都是小旅館,吃的也不好。」
「我曾問過他,宋哥,你這是何苦呢?他說,你不懂。這個案子肯定是我以前哪個案子得罪人了,他們來報復我了。是我得罪的人,是我害了他們,我如果沒有抓住這個人,我這輩子都過不去,沒臉見陽陽。」
劉建國掏出煙,點燃,重重吸了一口。
「星耀,你知道那種感受嗎?一個人,把自己兒子和兒媳的死,全都怪在自己的頭上。」
「好在,你現在也做了警察。其實說實話,你爺爺是既怕你在這個案子上吃苦頭,以後像他一樣了,又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想讓你親手抓住兇手。」
「有一次,我去看他。他把你得到的獎章全都拿出來和我顯擺,他是真高興,比當年他自己取得成績還要高興。」
「他跟我說,星耀這孩子,比我強,這樣他爸媽在天上看著,也能放心了,將來有一天下去見了他們,也有點臉面。」
劉建國局長說的很慢,說了很多。
「孩子,劉爺爺跟你說這麼多,不是要攔你。現在你爺爺年齡大了,前面他跑了那麼多年,現在他也跑不動了。我們都想你親自抓住兇手,但當年你爺爺追查了十幾年,這條路一直沒有走到盡頭,你確定也要走嗎?」
宋星耀抬起頭,點了點頭,神色很是平靜。
劉建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像小時候一樣,用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
「想好了,那你就去吧。去之前,好好看看你父母被害的卷宗,說不定就有思路了。」
「你劉爺爺年齡大了,也快退休了,我也只能幫你到這了。」
宋星耀站起身,深深的鞠了一躬。
「謝謝劉爺爺。」
他轉身就要走,劉建國又叫住了他。
「星耀!」
宋星耀回頭,劉建國愣愣看著他,沉思一會。
「你爺爺那兒,先別告訴他了。他前面十幾年夠苦的了,等有確鑿證據了再說吧。」
宋星耀點了點頭。
他離開後,直接就去了檔案室。
值班的老張應該已經得到信了,看到宋星耀過來,什麼都沒有問,直接就把鑰匙遞給了他。
「丙區,第七排架子上,最上面一層。」
老張提示了一嘴。
「當年還是你爺爺親自放的。」
宋星耀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老張對那個案子,都摸的那麼清。
檔案室內是老舊的日光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轟鳴聲。
丙區,第七排,最上面一排,他看到了那個編號:1987-07-15。
十八年了。
他舉起腳尖,伸手把那本卷宗拿了下來。
牛皮紙的封面已經發黃,邊角磨損嚴重,都已經毛邊了,一看就是被人翻閱了無數次。
他用手輕輕擦拭了一下封面上的灰塵,然後小心打開。
第一頁就是一張現場老舊照片,黑白色的,很多地方已經看不清了。
當年警察學校的家屬樓,是宋星耀他家客廳照片,他小時候應該在那裡無數次玩耍的地方,只是太小,沒有什麼記憶。
事發當天是周末,他在爺爺奶奶家了,這才躲過一劫,不然他當時的後果也是可想而知的。
照片裡的客廳是一片狼藉:沙發斜著,茶几歪倒,地板上還有一片一片黑色痕跡,那應該是血跡乾枯後的顏色。
在這張照片上,宋星耀看到了自己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