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凌風舉杯,與姜山人遙敬一盞,一飲而盡。
隨後他放下酒碗,極自然地向姜山人道:「姜兄若不嫌棄,不如過來同坐。
這荒山野店,爐火難得,肉也正熱,同飲幾盞,也算不辜負這場大雪。」
姜山人坐在原位,面上仍掛著那點溫潤的笑,卻沒有立刻應聲。
他似在猶豫,又似在等什麼。
這時那年輕書生卻先動了,他「騰」地起身,端著酒碗便往盧凌風這桌湊,邊走邊說:「既是同路中人,又都困在這雪夜裡,還分什麼你我?
我來蹭杯酒,大伙兒一道喝,才算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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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商人「嘿」了一聲,拽了拽衣擺,也笑呵呵地跟了上去:「就是就是,這種天氣,火要圍大,人要坐攏,才不辜負這後廚里的羊肉。」
那粟特商人倒不扭捏,拎著半罈子酒便挪了過來,用生硬的漢話道:「酒,我也有。一起,好。」
幾人一動,姜山人便也不好再端著了。
他輕笑了一下,起身前,先把桌上那杯酒原樣放回托碟,又撫平了袖口的褶皺,才朝蘇無名等人走來。
費雞師見這一大幫子人全擠了過來,便低聲嘟囔:「倒真不見外,打腫臉充胖子,這酒肉可都是我們那錠金子換的。
待會兒算帳,可別只苦了我老費的肚子。」
蘇無名在桌下踢了他一腳,他才乖乖閉嘴。
眾人坐定,堂中愈發熱鬧起來。
火光映著一張張陌生又帶著酒意的臉,倒真有幾分雪夜圍爐的江湖氣。
就在這時,薛環發現那玄衣劍客仍坐在角落,獨自喝著酒,像一截結了霜的木頭,只偶爾抬眼,朝這邊掃一眼。
蘇無名也瞧見了,端起酒碗,朝那人笑了笑,高聲道:「那位朋友,天寒酒暖,不如過來共飲一杯?」
那劍客聞聲,只將手中杯朝他舉了舉,算是回敬,身子卻紋絲未動。
他又慢慢飲了一口,才重新低下頭去,似乎滿堂的熱鬧都與他無關。
盧凌風眯了眯眼,低聲道:「這人不願過來,倒不像是怕生。」
蘇無名「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屋外的風像是也識趣,緩了些許。
堂內眾人推杯換盞,漸漸有了酒氣,也有了人聲。
酒過三巡,堂中正熱鬧,蘇無名卻忽然擱下酒碗,推開門,獨自走進了院子。
雪已小了些,卻仍紛紛揚揚。
他立在院心,仰頭望了眼那灰濛濛的天,又望向遠處起伏的雪嶺,忽然開口,低低吟了幾句,正是阮籍《詠懷詩》里的舊句。
夜風卷著雪粒從他肩頭掠過,檐下那盞燈籠被吹得輕輕搖晃,他一身青衫立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孤零零的,倒真像從詩中走出來的行人。
身後腳步輕響。
盧凌風也走了出來,沒披外袍,只往廊柱上一靠,看著蘇無名的背影,半晌才道:「大半夜不烤火,跑出來吹雪。
你方才念的,是阮嗣宗?」
蘇無名沒有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散在風裡:「年少時讀阮籍,只覺他狂誕。
如今再讀,才知那每一句後面,都是一個人把路走得太難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雪夜裡把什麼壓了許久的東西慢慢翻出來,
「盧凌風,這一路走來,我雖居廟堂,卻總覺著,凡事像這雪,看著輕,落下來,卻一層壓一層。
稍不留神,路就被埋了。」
盧凌風皺了皺眉,大步走到他身側。
他本就最不耐這些文人的愁緒,又最見不得蘇無名這樣忽然冷下來的樣子。
他轉過頭,望著蘇無名的側臉,沉聲道:「江山無限,人生只在須臾。
你既站在這個位置上,便不該說這些頹喪話。
路被雪埋了,趟過去便是。
我盧凌風還沒倒,你倒先傷春悲秋起來。
老師當年教你的,可不是這些。」
蘇無名聞言,偏過頭來,像要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笑了一下。
盧凌風正要再說,卻聽院中間那房裡,忽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雪夜裡,那聲響又短又沉,像有什麼重物從牆頭翻了過去,又像是誰在房裡碰翻了一隻箱子。
盧凌風眼神驟冷,猛地轉身,朝那間小屋逼了過去。
蘇無名也跟上去,將氣提在胸口。
盧凌風在門前站定,手已按上劍柄,厲聲低喝:「誰?誰在裡面!」
盧凌風那聲低喝,像塊石子砸進了堂中的熱鬧里。
幾個客人聞聲都跑了出來,圍在廊下七嘴八舌地問:「出什麼事了?」
「可是遭了賊?」
女店主也從後頭擠出來,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臉上卻滿是不耐煩:「大半夜的,吵吵什麼?
我這院裡多少年沒鬧過動靜,就你們這一來,雞飛狗跳的。」
盧凌風指了指角落那間小屋:「方才我與蘇兄在此說話,聽見那屋裡傳出響動。
我喊了一聲,沒人應,門倒自己開了一線。
那屋裡有人,還是沒人?」
女店主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又硬氣起來,把披著的襖子往上扯了扯:「那是供奉神明的小廟,又不是給人住的。
哪來的人?
你這一嗓子,倒把神明給驚著了。」
蘇無名聽了這話,嘴角微微一勾,像在雪夜裡瞧見了什麼極有意思的東西。
他上前兩步,輕輕一摸那撇八字鬍,語氣不咸不淡:「哦?神明?
既是神,那便更該看一看了。
這世上,哪有神會在夜裡躲在黑屋裡翻箱倒櫃的?
總不會是在數香火錢吧。」
眾人聽他這般說,目光便齊刷刷投向了那扇半掩的小門。
門後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風從門縫裡擠進去,帶著雪片,像被誰吞了。
那女店主被眾人的目光逼著,神情僵了一瞬,嘴角卻緩緩翹起一個說不出意味的弧度,聲音低了下來,摻著幾分故弄玄虛的冷峭:「看?
天這麼晚,神也歇下了。
這神可不像我,酒肉不沾,脾氣也大。
真要衝撞了,就不怕它今夜從你們裡頭,挑個人,把命舍了去?」
這話說得輕,聽在耳里卻像一柄薄刀從後頸划過。
堂前忽然靜了。
可蘇無名卻像沒聽見那話里的威脅,幾步走到女店主面前,臉上的笑意早收得乾乾淨淨。
他望著她,一字一字道:「隨意奪人性命的,那還是神嗎?」
女店主被這一問,竟真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呼出一口白氣,像被這句話釘在了雪地上。
廊下燈籠又晃了晃,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成了一張沉默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