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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雪中較藝!

  櫻桃與裴喜君,一武一文,一個袖箭斷椒,一個落筆成畫,看得滿院人屏息凝神,也看得那女店主半晌說不出話來。

  廊下燈籠被風吹得輕晃,雪地里兩排腳印,硬是讓這兩個姑娘襯得像是從話本里走出來的。

  女店主上前一步,看看裴喜君手裡的畫,又看看櫻桃袖口尚未收起的箭槽,眼中再沒了方才那股子刁鑽勁兒,只剩由衷的嘆服:「今日我是開了眼了。兩位姑娘生得俊,手上功夫更俊。

  若說女子不能有才,那是天理難容。

  上房有,你們想住哪間,挑著住。

  就沖這一手,我摩家店今夜就是為兩位姑娘備的席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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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胖商人、書生和粟特商人也紛紛點頭。

  胖商人笑得見牙不見眼:「可不是。

  我走南闖北,什麼把式都見過,像這二位姑娘這般本事的,還真是頭一遭。」

  粟特商人操著半生不熟的漢話道:「畫,像真的一樣。箭,快。好。」

  書生只輕輕「嗯」了一聲,眼神卻已黏在裴喜君的畫上,似乎還捨不得收回。

  女店主笑吟吟地目送兩位姑娘站迴廊下,正要轉身招呼,眼角掃到盧凌風與蘇無名身上,臉色又倏地冷了下來,像這院裡的雪忽然壓了一層霜:「姑娘們是能住了。

  至於你們幾個大男人嘛——這雪還下著,上房卻只剩兩間。

  能住不能住,總也得拿出點像樣的東西來,不然可別說我勢利。」

  盧凌風不等她說完,已經抬腳往柴堆走去。

  他連看都沒看那女店主一眼,到了柴堆前,俯身一挑,從裡頭抽了根粗細正好的木棍。

  薛環在旁看著,不知道師父要做什麼,眼睛亮晶晶地盯緊了。

  盧凌風將棍在掌中一掂,又走到院中,從腰間摸出幾枚銅錢,一揚手,叮叮幾聲脆響,銅錢飛上半空。

  他手中木棍跟著一舞,棍勢起處,雪被勁風帶得四下飛旋,像平地捲起一道白浪。

  棍影翻飛,快得只剩一圈灰濛濛的輪廓,銅錢在空中翻滾,眼看就要散落,卻被他用棍尖一點一挑,穩穩接住。

  幾枚銅錢,一個接一個落在棍上,疊成一串,滴溜溜轉了半圈,最後齊齊停住,連聲響都不再有。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再看時,盧凌風已收了勢,木棍仍垂在身側,棍上銅錢在風雪裡泛著微微的銅光。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抬了抬眼,看向女店主,一言不發,像在等她開價。

  盧凌風露了棍法,蘇無名卻仍站在廊下,像是沒有要下場的意思。

  女店主斜眼瞧他,似笑非笑:「這位先生,光站著可住不了店。

  你這同伴一個個都亮了本事,你就沒什麼可露的?」

  蘇無名微微一笑,也不答話,只是背著手慢慢往院子中央走了幾步。

  他抬頭環視了一圈,又蹲下身,從雪地里拾起半截被雪水泡得發黑的木片,在指間摩挲了一下。

  然後又走到牆根處,用腳尖輕輕撥開積雪,露出下面幾塊殘破的石礎。

  那石礎形制古樸,上刻蓮花紋,紋路已大半風化,卻仍辨得出幾分莊嚴。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廊下的人都靜了下來:「這店,建在一處佛寺的舊基上。

  看這石礎的樣式,應是六朝時的金剛寺。

  若我沒記錯,這寺當年建在入涼州的官道旁,香火盛極一時。

  北周武帝滅佛,寺毀人散。

  到了隋末,又有一支流民占寺為寨,劫了河西商道。

  後來太宗西征,大軍過境,寺中殘僧散盡,這地方便慢慢荒了。

  只留下這地名里一個『摩』字。」

  他說到這裡,轉向女店主,笑意溫和,語氣平緩,卻像把這座客棧的根從雪底下刨了出來:「這摩家店,是摩崖的摩,摩訶的摩。

  你祖上在這裡開店,怕不是看中這地方邪,而是看中這地方靜。」

  滿院靜得只剩風聲。

  那粟特商人半張著嘴,書生也忘了合上書頁。

  女店主望著蘇無名,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像是不信,又像是不敢不信。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哼」了一聲,別過頭去,聲音卻比方才軟了不知多少:「你這人……倒真能說。

  我這店住了多少老客,也沒一個人講得清這地名的來由。

  就沖你這一番話,上房,你也有。」

  薛環本也躍躍欲試,剛要往雪地里站,那女店主卻擺了擺手,聲音難得軟了幾分:

  「你個小娃娃,住店罷了,不占房間。

  夜裡跟他們擠一擠便是。」

  薛環一聽,眼睛亮了起來,忙不迭地謝過。

  裴喜君側過頭,對櫻桃低聲說:「櫻桃姐姐,這女店主嘴硬心軟,倒是個明白人。」

  櫻桃抱劍點頭:「她若真把薛環趕出去,我第一個不依。如今看嘛,還算有幾分人心。」

  幾人正低聲說著,那一直沒言語的書生忽然緩步上前。

  他走到院子中央,朝眾人淺淺一揖,姿態溫雅,像在謝一場早有約定的雪。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他已從袖中取出一把極細的長劍。

  劍身雪亮,薄得幾乎透明,在飄落的雪片裡,像一痕藏在風裡的月光。

  他拔劍,起舞。

  那劍一旋,漫天飛雪竟跟著劍尖轉了起來,像被他從風裡撈起,又散成霧。

  劍光在雪幕中劃出幾道極淡的弧光,那光卻不滅,反而越舞越亮,漸漸地,雪中竟浮出人影虛影,模糊地、極快地、一段一段地,在眾人眼前演著一個雪夜書生的故事。

  那書生背著書箱,獨行荒山,遇雪迷途,又遇一燈如豆。

  他推門,他停頓,他回頭,他落劍。

  每一段劍勢,都像翻過一頁紙。

  雪落到半空,便像被故事接住了,捨不得往下墜。

  盧凌風與蘇無名幾乎同時變了臉色。

  這一手,哪裡只是劍法?

  那是把幻術、心境與劍意揉在了一處。

  蘇無名負手看著,半晌,輕聲道:「好一個陽羨書生。

  這手幻術,這手劍法,長安城裡,也排不出這般絕景。」

  盧凌風點頭,目光始終追著那劍影:

  「招式俊,身法也俊。

  一身武藝,倒半點不顯得粗蠻。

  此人,不只是會武藝。」

  那女店主早已看痴了,半倚著廊柱,連袖子被雪打濕了半截都渾然不覺。

  那年輕男子收了劍。

  劍光與幻象一同散去,院中仍飄著雪,風卻像被誰撫平了,溫順得沒了先前的凶勁。

  眾人這才從那段雪夜書生的幻境中回過神來,滿院寂寂,竟沒人先開口。

  蘇無名最先上前一步,拱手道:「好一個雪夜書生。敢問閣下如何稱呼?」

  盧凌風也點了點頭,目光里少見地帶了絲激賞:「你這劍法,不似中原路數,倒有幾分先秦遊俠的遺風。

  閣下究竟師從何人?」

  那年輕男子將長劍收入袖中,回了一禮,聲音溫潤如舊:「山野之人,不敢當二位移問。我姓姜,旁人都喚我一聲姜山人。」

  蘇無名與盧凌風飛快地對視一眼。

  姜山人,這名字聽來平平無奇,可能將劍術與幻術融合到這般地步的,普天之下沒有幾人。

  要麼是隱世的高人,要麼就是比他們還能藏底細的厲害角色。

  那女店主仍靠在廊柱邊,目光痴痴地追著那年輕男子的背影,半晌才低低念了一句:「姜山人……」

  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吞了,卻帶著一股自己也說不清的雀躍。

  姜山人轉過身,朝女店主微一欠身:「店家,不知在下這薄技,可夠換一間房?」

  女店主像被點醒了一般,忙不迭地站直身子,點頭道:「夠,當然夠!

  別說一間上房,就是這後頭整個院子,也住得!」

  她說完才覺出自己話密了,又偏過頭去,耳尖在燈影里微微泛紅。

  好一會兒,她才想起來還有個人沒交帳。

  目光一轉,便落到了正在牆根下東張西望的費雞師身上。

  費雞師被她一瞪,像被蛇咬了一口,猛地收回四處打量的脖子,訕笑道:「老闆娘,你瞧我做什麼?

  我這不是正給你看店裡的風水嗎……」

  女店主氣不打一處來,抱著胳膊,冷聲道:「你的同伴們,一個個都露了本事,把上房都占全了。

  那你呢?

  你總不能讓我這魔家店,白養一個光說不練的老油條吧?」

  她越說越來勁,拿手指著費雞師,「今日若是個會喘氣的都能白吃白住,那我這店還開不開了?」

  費雞師一聽,鬍子翹得老高:「誰說我白吃白住?

  我費雞師行醫半生,別的不會,治病救人那是一絕!

  你滿京城去打聽打聽,誰不知道我老費的醫術——」

  女店主卻不耐煩地一揮手:「別跟我扯那些。

  這荒山野店,又沒病人給你瞧。

  你能治什麼?治這雪?還是治我這一屋子人的肚子?」

  她說著,眼珠一轉,忽然笑了,那笑裡帶著幾分促狹,像一隻剛把老耗子堵進牆角的貓,「我瞧你這一路吃這麼多,肚子倒是比誰都不小。

  這樣吧,你也別費心露什麼技藝了。這店裡後頭還有三口大缸,都空了。

  你要能去井邊挑滿三缸水,今夜就有你一碗熱飯吃,柴房也能給你騰個角。

  挑不滿,你就守著火盆睡。」

  費雞師見那女店主真惱了,倒也不敢再頂,可又不甘心被趕出門去,嘴裡還在小聲嘟囔。

  女店主越聽越氣,袖子一挽,正要喊那老夥計來轟人,蘇無名忙上前一步,賠著笑把費雞師往後拽了拽,又朝女店主拱了拱手:「老闆娘,我這位老僕嘴壞心不壞,醫術也是實打實的。

  他這把年紀,若真趕到外頭去,怕是餵了狼也嫌柴。

  您高抬貴手,讓他睡柴房也成,只求別趕出店門。」

  姜山人也溫聲開了口:「這大雪封山,外頭路不成路,若將一位老人趕出去,只怕凶多吉少。

  店家心善,還望留情。」

  女店主本還板著臉,一聽姜山人說話,眉眼先軟了半邊。

  她別過頭去,不情不願地沖費雞師哼了一聲:「若不是看在這位公子與你同伴求情的份上,今夜你連門檻都別想摸。

  柴房睡去。

  熱水沒有,乾糧能分你半塊。」

  說罷一甩袖子,先回了大堂。

  眾人重回大廳,堂中爐火已被撥旺了些。

  費雞師縮著脖子跟在後面,回到位子上,眼睛卻還往櫃檯後頭那女店主身上瞟。

  他壓低嗓子,對蘇無名擠眉弄眼道:「蘇無名,你說這女店主,是不是瞧上那小白臉了?

  我老費出個門,倒成了她的出氣筒。」

  蘇無名連忙在桌下踢了他一腳,低聲喝止:「你消停些。再亂說話,這半塊乾糧都沒了。」

  費雞師這才捂住嘴,只一雙眼睛還滴溜溜亂轉。

  姜山人尋了張靠牆的空桌坐下,卻並不急著用飯。

  他先伸出手,用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抹,又湊到鼻端聞了聞,再環顧四下,最後抬頭看向女店主,溫聲道:「店家這店,怕是開了七八年了吧?」

  女店主正給他端熱水,聞言一愣:「你怎麼知道?」

  姜山人笑了笑,也不答,只道:「這店裡的木器都起了漿,柜上酒罈的泥封也換過幾輪。

  若沒七八年,養不出這層舊氣。

  既然開得這樣久,後頭應當存了陳釀才對。

  只不知這雪夜,肯不肯賣一壺給不速之客。」

  女店主登時眉開眼笑,聲音都比先前輕快了幾分:「有,有!

  地窖里還壓著幾壇老酒,平日裡自己也捨不得開。

  今夜冷成這般,本就該溫了給大家暖身子。

  我這就去取。」

  說著轉身就往內堂走,腳步又快又輕,像外頭的雪都踩成了棉花。

  費雞師望著她背影,把到了嘴邊的一句「偏心」硬生生咽了回去。

  蘇無名只當沒看見,手指在酒碗邊緣慢慢轉。

  這滿堂燈火,暖是暖了,可這姜山人,實在讓人有些捉摸不透。

  他連店開了幾年都能看出來,又怎會只是個雪夜借宿的山野書生。

  酒菜漸次上齊,爐火正旺,外頭風雪的呼嘯被擋在門板外,只剩一團團悶悶的響。

  堂中酒香混著羊肉膻氣,被炭火一烘,倒真有了幾分暖屋熱灶的踏實。

  盧凌風端著酒碗,望了望對面獨坐的姜山人,忽然起身,朝他遙遙一敬:「姜兄方才那一手劍術,盧某佩服。

  劍光里那段雪夜書生的義氣,也合了今夜這場大雪。

  能在山野逆旅中相逢,也算有緣。

  這一碗,我敬你。」

  姜山人抬起頭,似沒料到盧凌風會這般正經地敬他。

  他握杯的手微微一頓,面上仍是那副溫溫潤潤的笑,只是笑意里多了一絲極淡的遲疑:「盧兄客氣了。

  山野之人,不過借雪興揮劍,不敢當『義氣』二字。

  只這緣分——」

  他頓了頓,似乎在心裡斟酌著措辭,末了才道,「這緣分,姜某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