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看著沙斯的屍體,長長地鬆了口氣。
那支粗如兒臂的弩箭貫穿了沙斯的胸腹,將他整個人釘在白玉台上,鮮血順著石階緩緩流淌,染紅了一片又一片潔白的石面。
若不是沙斯至死都以為那機關樞紐還是他當初設計的模樣,若不是封老在這機關匣中暗藏了那致命的一箭,若不是這層層布局環環相扣——只要沙斯按下了那枚機關,這參天樓便會轟然坍塌,樓下數千賓客與滿朝文武都將葬身於廢墟之中。
那才是真正的塌天之禍。
片刻之後,蘇無名轉過身來,整了整袍袖,朝御座上的天子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禮,朗聲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傳遍了整座宴台,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不住的疲憊與如釋重負的慶幸,在這片狼藉與血腥之中顯得格外清晰而鄭重:「陛下,賊人已然伏誅。
參天樓安,千叟宴安,大唐安。
請陛下示下!」
李重茂端坐在御座之上,面上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淡然神色,仿佛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刺殺與追逐不過是一場早有準備的圍獵,而沙斯不過是他獵場中一頭被射殺的困獸。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帶著天子特有的威嚴與從容,穿透了那瀰漫的血腥氣息,穩穩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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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兒,將此人身上的煙火信號尋出來。」
此言一出,眾人面面相覷,互相望了望,卻是不曾在宴台上看見上官奈兒的身影。
這位天子身邊最信任的女官,今夜似乎未曾出現在宴會之上。
就在眾人疑惑之際,站在一旁那個懷抱琵琶、面紗遮面的「賀蘭雪」忽然動了起來。
她緩緩抬起纖纖玉手,以袖遮臉,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輕輕一揮,那隻衣袖如流雲般拂過面龐。
片刻之後,衣袖落下,面紗依舊,可面紗之後露出的已不是方才那雙含淚的明眸與眼角那顆極淡的淚痣,而是上官奈兒那張清冷的面孔。
李重茂望著台下眾人那副不可置信的模樣,端起金盞淺淺抿了一口,淡淡笑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貓戲耗子般的從容與戲謔,又藏著幾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得意與篤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子一樣刺向沙斯那已漸漸冰冷的屍體,也刺向在場所有曾暗自嘲笑過天子年少可欺的世家官員:「沙斯自詡易容之術天下無雙,可他卻連自己的摯愛都認不出來。
他以為朕將賀蘭雪接到宮中是為了威脅他,可他卻不知道——真正的賀蘭雪,確實是個對他痴情的女子,知道這是對他的陷阱,早就自盡了。
不過幸虧他寫一本《沙斯傳》,處處炫耀自己對賀蘭雪的了解,朕便讓奈兒學了他書中所寫的一切。
他以為今夜見到的是他藏在心底十幾年的女人,可從頭到尾,他不過是看著一本他自己寫的書,被一個他從沒放在眼裡的女子牽著鼻子走罷了。
他連自己最愛的人都認不出來,還敢自稱天下第一幻術師?
可見也不過是狂妄之輩。」
上官奈兒從沙斯懷中取出一枚極小的煙火信號,對高力士點了點頭,隨即走到宴台邊緣,拉動引線。
一道極亮極銳的紅光沖天而起,在長安城的夜空中炸開,化作一片璀璨的星火。
李重茂指著夜空中那道漸漸消散的煙火,朗聲問道,聲音不高卻穩穩傳遍了整座參天樓,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底,帶著天子特有的威嚴與冷厲,不容任何人迴避或搪塞:「諸位可知,這是什麼訊號?」
眾人面面相覷,姚崇率先躬身答道:「臣等不知。請陛下明示。」
李重茂淡淡地道,語氣淡得像在說一樁極尋常的公務,可每一個字都帶著極沉極冷的殺意,震得在場所有人的心神都為之一凜,仿佛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刺殺不過是個開始,真正的風暴此刻才正式降臨:
「這是城中與沙斯勾結、密圖禍亂長安、逼朕這個暴君退位的信號——
如今這煙火沖天而起,便是他們在告訴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時機已到,可以動手了。
諸公,不願從逆者,站左階;
願從逆者,站右階。
朕今夜便在這參天樓下,與諸公做個了斷。」
此言一出,宴台上頓時死寂,隨即百官紛紛跪伏於地,齊聲高呼,聲音震得參天樓上的銅鈴都跟著嗡嗡作響。
那山呼之聲比今夜任何一次都要響亮、都要真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這些久經宦海的老臣心底深處迸發出來的,帶著求生最原始的恐懼與忠誠:
「陛下仁德聖君!
臣等天子之臣,自當為陛下效死!
臣等絕無二心,絕不敢從逆!
臣等願隨陛下誅此國賊,以正國法,以安社稷!
請陛下明鑑,臣等忠心,天地可表!」
李重茂望著台下跪了一地的百官,微微點了點頭,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像是在宣讀一份早已擬好的判決,又像是在替這天下萬民問出他們最想問的話。
語氣淡得像在閒話家常,卻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殺意,將那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一一釘死在審判台上:
「那諸公以為——以突厥之兵,以沙斯為爪牙,意圖攻并州、陷長安、亂我大唐者,是賊,還是義?」
姚崇率先站起身來,整了整袍袖,端端正正地朝御座上的天子拱手,朗聲開口,聲音洪亮而清越,在這夜空中久久迴蕩。
每一個字都帶著宰相特有的分量與擔當,也帶著一個老臣對社稷最深沉的忠誠與憤慨,震得那些還在猶豫的官員們紛紛側目,不敢直視他眼中那股凜然正氣:
「陛下!
自古至今,只有華夏變更百蠻之君,豈有以突厥之兵而臨中國之帝者!
勾結夷狄,亂我華夏者,國賊也!
此等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不容於祖宗,不容於天下!」
此言一出,百官齊齊站起身來,高聲齊呼:「此國賊也!
不容於祖宗,不容於天下!
臣等願隨陛下誅此國賊,以正國法,以安社稷!
請陛下下令,臣等萬死不辭!」
李重茂豁然站起身來,望著台下那些面紅耳赤、義憤填膺的百官,望著那些被今夜之事嚇得戰戰兢兢的四夷使者,望著那一張張或忠誠或畏懼或猶豫的面孔。
忽然朗聲道,聲音如洪鐘般穿透了夜風,穿透了那參天樓的層層飛檐,穿透了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帶著一種少年天子特有的豪邁與決絕。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胸腔深處迸出來的,震得這整座參天樓都仿佛微微發顫:「好!
既然諸位萬眾一心,那便隨朕登樓,看我大唐將士——殺賊!
今夜,朕便在這參天樓上,為諸位點亮長安城最大的烽火,讓那些藏在暗處的人都看清楚——我大唐的天,在九重天上,亂賊豈能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