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通望著那懷抱琵琶、面紗遮面的女子,臉色難掩震動,手指攥著酒杯微微發顫。
蘇無名與盧凌風也緊緊盯著那琴師,目光落在她眼角那顆極淡的淚痣上。
兩人對視了一眼,盧凌風壓低聲音道,語氣里滿是篤定與壓抑不住的緊張:「這就是賀蘭雪。
那顆淚痣,和《沙斯傳》中描寫的一模一樣——一邊墜透明淚珠,一邊墜赤紅淚珠。
就是她。」
蘇無名點了點頭,低聲應道:「瞭然。」隨即緩緩將目光投向御座上的天子,輕聲道:「天子看來確實胸有成竹。
這些時日,我一直以為賀蘭雪被接走是為了保護她、引出沙斯。
如今看來,陛下留著她,是要在這最關鍵的時刻,讓她成為刺向沙斯的最後一柄刀。
陛下布的這局棋,比你我料想的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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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這參天樓下,便是沙斯的絕地。」
盧凌風握緊腰間劍柄,目光在宴台中央的賀蘭雪與面色慘白的王元通之間來回掃視,冷冷道,每一個字都透著壓抑不住的戰意與冷厲:「他逃不掉了。
這宴台四周已布下天羅地網,他今日便是插翅也飛不出這參天樓。
我只怕這琴聲一起,便是動手的信號。
你退後些,待會兒若是亂起來,櫻桃可還等著你全須全尾地回去。」
一曲終了,餘音仍在參天樓的飛檐斗拱間裊裊迴蕩。
李重茂嘴角帶笑,將手中的金盞緩緩擱在案上,望著台下那面色慘白、強作鎮定的王元通,忽然開口問道,語氣淡得像在閒話家常,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子一樣精準地剜在王元通心頭最深處,每一個字都帶著貓戲耗子般的從容與篤定:「王卿,聽這曲子感受如何?可有什麼回憶?
朕可是特意為王卿選的這首曲子。
這琵琶師的手法,據說乃是當年控鶴監第一樂師親傳,這曲子也是當年控鶴監中最負盛名的《離恨天》。
王卿在太原王氏深居簡出多年,想來未必聽過這等宮廷舊曲吧?」
王元通緩緩收回望著賀蘭雪的目光,將那雙已滿是血絲的眼睛轉向御座上的天子。他沉默了好一陣,忽然仰頭笑了起來,那笑聲里有幾分癲狂,幾分釋然,還有幾分壓抑了十幾年終於被人戳破偽裝之後的決絕與不甘,在這寂靜的宴台上顯得格外刺耳而蒼涼。
他抬起頭來望著李重茂,聲音沙啞而冷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帶著一種被人逼到絕境之後卸下所有偽裝的坦然與怨毒:「小皇帝——你是何時知道我的身份的?是從一開始?又如何找到她的?」
他抬手朝賀蘭雪一指,眼中那股怨毒與不甘愈發濃烈,卻又在看向她時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柔情與愧疚,轉瞬即逝。
高力士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厲聲喝道,聲音尖利而洪亮,震得宴台上的燭火都跟著跳了幾跳,每一個字都帶著內侍之首特有的威嚴與殺意:「大膽王元通!
你敢對陛下不敬,欺君罔上,按律當誅!
還不速速跪下認罪,念你有修樓之功,陛下或許還能留你一個全屍!」
王元通卻連看都沒有看高力士一眼,只是自顧自地抬手指向站在一旁的蘇無名,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甘與探究,又藏著幾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複雜情緒,像是在問一個困擾了他許久的謎題,又像是在向這個昔日的對手做最後的告別:「莫非是這小子告訴你的?
蘇無名——狄仁傑的弟子,我千防萬防,卻還是低估了你。
我在小皇帝面前演了那麼久的戲,在你面前裝了那麼久的忠臣,你是怎麼看破的?」
被指的蘇無名不慌不忙地從廊柱後走出來,踏上高台,站在天子身側,面上掛著那副慣常的從容笑意,抬手將那兩撇八字鬍捻了捻,輕笑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狄公弟子特有的篤定與從容,又藏著幾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感慨與嘆服:「沙斯,你以為你的易容術天衣無縫,你以為你的幻術無人能識破,可你忘了——這個世上沒有完美的犯罪,也沒有完美的偽裝。
你的這點小伎倆,如何能瞞得過天子?」
「沙斯」兩個字一出,滿座譁然。
那些原本還端坐著的官員們紛紛變色,交頭接耳之聲此起彼伏。
太平公主端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震動與瞭然。
沙斯——這個名字在長安城中早已成了死亡的代名詞,可誰能想到,那個傳說中殘暴狡詐的幻術殺手,竟然就坐在他們中間,竟然就是這位替天子督造參天樓、受百官敬重的太原王氏新貴!
那些方才還在與王元通推杯換盞的官員們紛紛後退,仿佛這位方才還與他們同席而坐的世家重臣瞬間變成了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
蘇無名卻是笑呵呵地繼續往下說,語氣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調子,像是在聊一樁極尋常的舊事,可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沙斯心頭最深處,將他那層強撐的從容一片一片地剝落下來:「沙斯,你自以為智計通天,豈不知你的身份,當年就已經被恩師所察覺。
你隱姓埋名潛入太原王氏,你為天衣無縫,可恩師早就識破王元通的真實身份。
他在臨終前便已將此事告知於我——你這十幾年的潛伏,從一開始就不是秘密。」
沙斯冷笑了一聲,眼中那股怨毒與不甘愈發濃烈,卻又藏著一絲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輕蔑與嘲諷,仿佛蘇無名方才那番話恰好戳中了他某個極可笑極荒謬的盲點,讓他忍不住想要當眾將這狄公弟子的臉面撕得粉碎:「蘇無名,你莫要為狄仁傑狡辯。
你可知我最後一次見狄仁傑是在什麼地方?
不是在朝堂之上,不是在大理寺的衙門裡,也不是在他率兵追捕我的路上——是在他臨終前的床榻之側。」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連太平公主都微微變了臉色,放下手中的酒盞,目光緊緊鎖著沙斯那張陰沉而扭曲的面孔。
狄仁傑病逝時,沙斯竟然就在他的榻前?
這太過荒謬,卻又太過符合沙斯那狂妄自負的性情。
蘇無名卻是胸有成竹,迎著沙斯那道怨毒的目光,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極深的記憶中打撈上來的,帶著狄公弟子特有的沉穩與篤定,又藏著幾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悲痛與敬意,仿佛在複述一段他珍藏了十幾年、從不願對人提起的往事,如今終於要當眾說出來了:「沙斯,你確實膽大包天。
當年你居然敢在我恩師臨終之前,以王元通的身份前來探望。
你以為恩師病入膏肓、神志不清,認不出你來。
但你卻不知,恩師在你走後,便已把你的真實身份告訴了我。
他那時已無力提筆,只能在我掌心寫下兩個字——『人』。我那時年少,不懂這個字的意思,更不懂恩師為何要在臨終前特意將此事囑託於我。
直到前幾日,天子一看到這個字,便告訴我,這是個「假」字!
我才恍然大悟,恩師當年是想告訴我,面前的王元通是假的!
沙斯,你自以為是天下第一聰明人,可你這一生,從來沒有逃出過恩師的手掌心。」
沙斯聽完這番話,沉默了許久。然後他緩緩抬起頭來望著蘇無名,那張陰沉的面孔上忽然浮起一絲極複雜的笑——有幾分蒼涼,幾分感慨,還有幾分發自內心的敬佩與不甘,仿佛在這一刻他終於承認了狄仁傑比他更勝一籌,又仿佛在這一刻他終於知道自己從未真正贏過。
他搖了搖頭,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極深的往事中打撈上來的,再已沒有了方才的狂妄與怨毒,只剩下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與釋然:「原來如此。
我自以為瞞過了天下人,卻不想早在十幾年前便已被狄仁傑看穿。
蘇無名,你有個好師父。若是當年狄仁傑不是病入膏肓,或許我早就死在他的手上了。
今日我身份敗露在你們師徒手上,也不算冤枉。」
蘇無名望著沙斯,緩緩往前邁了一步,像是在看一個已經窮途末路卻仍不肯認輸的困獸,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不容置疑:
「沙斯,你已經敗露,還不束手就擒?
你已無路可退,若肯束手就擒,或許陛下還能念在你修樓之功,饒你一命。
若再負隅頑抗,便是自取滅亡!」
沙斯卻緩緩抬起頭來,望著蘇無名,嘴角浮起一絲詭異的笑。
那笑意里有幾分癲狂,幾分得意,還有幾分壓抑了十幾年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釋放出來的傲慢與自負。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之後豁出一切的瘋狂與決絕,在這寂靜的宴台上顯得格外刺耳而蒼涼:「身份雖露,我卻還沒有敗。
蘇無名,你師父當年沒能親手抓住我,你今日也休想。
你們忘了——我是沙斯,我是天下第一的幻術師。
今夜,便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幻術。」
他忽然張開雙臂,寬大的袍袖在夜風中猛地一展。
一股極濃烈的煙霧從他袖中噴涌而出,瞬間瀰漫了整個宴台。
燈火在煙霧中變得朦朧而詭異,眾人的驚呼聲尚未落下,便見那煙霧之中驟然浮現出一條金龍。
那金龍通體金光閃閃,鱗爪飛揚,栩栩如生地盤旋在宴台上方,昂首吐信,俯視著下方一眾驚慌失措的賓客。
它的身軀足有數丈之長,每一片鱗片都在燈火映照下泛著炫目的金光,那雙龍目更是如兩盞明燈般灼灼發光,威嚴而神聖,仿佛真的是從九天之上降臨的祥瑞。
宴台上的文武百官與四夷使者被這突如其來的幻象驚得紛紛後退,有人驚呼「祥瑞降世」,有人嚇得癱坐於地,更有膽小者直接跪伏下來磕頭如搗蒜。
那幾個倭國使者更是嚇得面無人色,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不知是在祈禱還是在念咒。
盧凌風見狀猛地一躍而出,那柄銀槍在煙霧中泛著冷冽的寒光,厲聲大喝,聲如洪鐘,震得宴台上的燭火都跟著跳了幾跳,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殺意。
聲音穿透了那層層煙霧與喧囂,將這混亂的場面牢牢鎮住,也將所有人的心神重新拉回到最核心的問題上來——護駕,這才是此刻最重要的事:「金吾衛何在!速速護駕!
將陛下和公主護在中央,若有任何人膽敢靠近御座,格殺勿論!」
高力士也幾乎是在同時尖聲高呼,聲音尖利而急促,卻依舊是那副指揮若定的從容,仿佛這等場面他早已演練過無數次,每一個命令都下得精準而果斷,沒有絲毫慌亂,震得那些還在發愣的內侍們如夢初醒,紛紛行動起來:「內衛何在!速速護駕!
所有內衛聽令——封鎖宴台四周,任何人不得出入!
弓弩手上前,若有異動,即刻放箭!」
沙斯一揮手,那金龍猛地從宴台上方俯衝而下,張牙舞爪,徑直往御座上的李重茂撲去。
龍口大張,龍吟之聲震耳欲聾,那龍爪在燈火映照下泛著森森寒光,仿佛隨時要將天子撕成碎片。
宴台上的官員們嚇得紛紛抱頭鼠竄,有人摔倒在地被踩得慘叫連連,太平公主也霍然起身,厲聲高呼護駕。
四夷使者更是亂作一團。
盧凌風見狀,一把奪過身旁一名金吾衛手中的長槍,縱身一躍,槍尖直刺那金龍。
然而槍尖刺入龍身時卻毫無阻礙,竟直直穿了過去,刺入虛空之中,那金龍毫髮未傷,依舊是那般栩栩如生,張牙舞爪地繼續往御座方向撲去。
盧凌風落地後回頭朝蘇無名大喊,語氣里滿是壓抑不住的焦急與急切:
「蘇無名!這幻術如何破?這金龍根本不是實物,我的槍傷不到它分毫!」
蘇無名臉色緊張,目光飛快地掃過宴台四周。
他忽然想起狄公當年曾說過——幻術再怎麼逼真,終究是幻術,必有機關操控。
他猛地抬頭望向那金龍飛舞的軌跡,又望向宴台四周那些在煙霧中若隱若現的燈火,心中忽然閃過一道極亮的電光。
就在此時,高台之上傳來一道沉穩而冷冽的聲音,不急不緩,仿佛這場混亂不過是一場小小的意外,每一個字都帶著天子特有的從容與篤定,穿透了所有的喧囂與混亂,在這燈火輝煌的宴台上穩穩傳開:
「高力士,取弓箭來。」
弓箭在手,李重茂站起身來。
他目光如電,飛快地掃過宴台四周,隨即彎弓搭箭,連發四箭。
那四支羽箭並非射向那盤旋的金龍,而是射向宴台四個角落極不起眼的位置。
只聽「鐺鐺鐺鐺」四聲脆響,四面被煙霧遮掩的銅鏡應聲碎裂,鏡片四濺,反射出最後幾道扭曲的金光。
隨著銅鏡落地,那條張牙舞爪的金龍在空中驟然扭曲,隨即如同被戳破的氣泡般消散於無形,只留下幾縷淡淡的煙霧在宴台上空繚繞不去。
方才還震耳欲聾的龍吟聲也戛然而止,整個宴台陷入了一片死寂。
眾人這才看清,宴台四周的廊柱後不知何時被人悄悄安放了四面巨大的銅鏡,銅鏡之間又布滿了極細的銅絲,那些煙霧與燈火在銅鏡的折射之下,便形成了方才那條栩栩如生的金龍。
眾人還來不及慶幸,便聽到太平公主厲聲高呼,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驚懼與急切,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子一樣劃破了那短暫的死寂,將所有人的心重新懸到了嗓子眼:
「陛下小心!!」
只見那幻術金龍消散之後,半空之中忽然出現了幾架機關木鳥。
它們不知從何處飛出,悄無聲息地盤旋在宴台上方,木製的翅膀在燈火映照下泛著詭異的冷光,每一隻木鳥的腹部都隱約閃爍著金屬的光澤——那是淬了劇毒的暗箭,機關已然啟動,蓄勢待發。
眾人見之色變。
太平公主霍然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失聲驚呼。
她雖從未親眼見過沙斯殺人,但在天后時期便聽說過無數關於這機關木鳥的傳聞——當年控鶴監第一幻術師,便是用這機關木鳥在長安城中神不知鬼不覺地取走了無數人的性命,從而得了「幻術殺手」這個稱號。
她厲聲高喊,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驚懼與焦急:「陛下小心!快護駕!
這木鳥之中藏有暗箭,箭上淬有劇毒,見血封喉!
當年他便用這東西在長安城中連殺數名朝臣,從未失手!」
下首的蘇無名也幾乎是同時對著盧凌風大喊,聲音急促而冷厲,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子一樣劃破了那短暫的死寂:「盧凌風!
護駕!那木鳥的目標是陛下,絕不能讓它靠近御座!」
他指著半空中那盤旋的機關木鳥,迅速給出了破解之法,「讓弓箭手射下它們!
這些木鳥雖是機關所造,但終究是木製實物,只要能射中,便能將其擊落!」
盧凌風當即立斷,大手一揮,厲聲喝道:「金吾衛弓箭手,上前!
把這些木鳥全部射下來,一隻不留!
其餘人等繼續護住陛下,若有任何人膽敢趁亂靠近御座,格殺勿論!」
他話音落下,身後一隊早已待命的金吾衛弓箭手越眾而出,彎弓搭箭,箭頭對準半空中那幾隻盤旋的機關木鳥。
箭矢雖利,卻夠不著那懸於半空中的木鳥。只見那幾隻機關木鳥在空中盤旋片刻後,忽然變換了陣型,呈品字形排列,雙翼齊齊一振,竟從不同方向同時朝御座俯衝而去。它們的腹腔中發出極細微的機括轉動聲,鳥喙中銜著的銀針在燈火映照下泛著幽幽綠芒。
李重茂見狀微微皺眉,將手中的角弓擱在案上,對身旁的高力士沉聲開口,語氣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調子,只是眼底那股冷厲與決絕愈發分明,仿佛這幾個機關木鳥不過是他今日要碾碎的最後幾隻蒼蠅,根本不值得他動怒,更不值得他驚慌:「取朕的強弓來。
這木鳥以銅絲牽引,尋常弓箭力道不足,射不穿那銅絲。
換四石弓來。」
高力士連忙取出一張通體漆黑、比尋常角弓大了一圈的強弓,雙手恭敬地遞上。
李重茂接過強弓,試了試弓弦,隨即彎弓搭箭,瞄準那品字形中間正中的木鳥。
弓弦猛地一震,羽箭如流星般射出,正中那木鳥腹腔內的機關樞紐。
只聽「轟」的一聲脆響,那木鳥腹腔炸裂,銅絲斷裂,木屑紛飛,整隻木鳥應聲而落,重重摔在白玉台上,碎片散落一地。
然而就在這片刻之間,沙斯已趁所有人的注意力被木鳥吸引之際,猛地掙脫了身旁兩名侍衛的鉗制。
他袖袍一揮,數枚淬了毒的銀針朝盧凌風打去,逼得盧凌風不得不側身閃避。
隨即他縱身一躍,竟從宴台邊緣翻了出去。
眾人以為他要逃,卻見他腳尖在參天樓的飛檐上一點,身形借力往上竄去。
他口中發出一聲極尖銳的呼嘯,那呼嘯聲穿透了夜風,直直傳向參天樓頂層那片沉默的黑暗之中。
片刻之後,一隻巨大的機關木鳥從參天樓頂層的黑暗中緩緩降下。
那木鳥雙翼展開足有數丈之寬,腹腔內機括之聲隆隆作響。
沙斯翻身躍上鳥背,居高臨下地望著下方眾人,望著御座上的天子,望著那手持銀槍的盧凌風,望著那面色蒼白的蘇無名,忽然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里有幾分癲狂,幾分得意,還有幾分窮途末路之後的瘋狂與不甘,在這夜空中顯得格外刺耳而蒼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迸出來的,帶著一種將死之人最後的詛咒與宣洩:「小皇帝,蘇無名,你們以為破了我的幻術、拆了我的機關、抓了我的同黨,便算贏了嗎?
但我沙斯便是死,也要讓你們記住——這參天樓,是我修的!這千叟宴,是我替你們辦的!
毀了這樓,所有人會記得今日,記得我!」
聽到這話,樓下諸人皆是臉色大變,慌忙變色。
有些膽小的官員與四夷使者已顧不上體面,慌亂之際便想往外逃去,生怕被捲入這場突如其來的殺局之中。
蘇無名見狀,上前一步,站在高台之上高聲喝道,聲音如洪鐘般壓過了場中所有的嘈雜與恐慌,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篤定,震得那些慌亂失措的人們心神一凜:「皇帝陛下在此!
太平公主殿下在此!
陛下對此逆賊之事早有預料,已做好萬全之備!
爾等休要慌亂,莫讓賊人有了可乘之機!
今日這參天樓下,自有陛下的天羅地網,那沙斯便是插翅也飛不出長安!
都給本官站好了,誰再敢亂跑,便是自亂陣腳,反倒遂了那逆賊的意!」
百官聞言,望著高台上依舊鎮定自若的天子,這才稍稍安下心來,不再往外亂跑,但場面仍是極其混亂。
盧凌風厲聲大喝道,聲音冷厲如刀,穿透了那嘈雜的喧囂,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吾衛大將軍特有的殺伐之氣,不容任何人質疑或抗拒:「金吾衛聽令!
若有慌亂奪門、意圖不軌者,就地拿下,不論何人,一概從嚴處置!
天子駕前,豈容爾等如此失態!
都給本將站好了!
護駕是第一要務,其餘人等原地待命,不得妄動!」
金吾衛齊齊拔刀出鞘,列陣將御座與宴台層層護住,刀光在燈火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那些原本還在往外跑的官員們被這陣勢嚇得連忙退回原地,一個個面色煞白,卻再也不敢亂動分毫。
局勢漸漸被控制下來,眾人的目光重新匯聚向參天樓上方。
只見那機關木鳥已載著沙斯飛至參天樓第十五層的窗外,沙斯翻身躍入樓中,快步走到那第十八層的機關樞紐面前。
他望著面前那熟悉的機括與齒輪,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得意與決絕。
這參天樓是他親手督造的,這機關樞紐是他親手設計的,只需輕輕一按,整座參天樓便會轟然坍塌。
他冷冷一笑,伸出手去,打開那樞紐的保護罩,便要按動那枚足以讓整座樓化為廢墟的機關。
然而就在他打開樞紐的瞬間,機關匣內忽然機括聲驟響,一支粗如兒臂的弩箭從匣中猛然射出,力道之大,貫穿了他的胸腹,將他整個人從高台上直接射飛出去。
他的身體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血灑參天樓,隨即重重墜落在樓下白玉台上。
他仰面倒在冰冷的白玉石上,口中湧出大口鮮血,望著參天樓上那沉默的機關樞紐,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驚駭與絕望,終於緩緩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