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外分局的辦公大樓里,徹夜未熄的日光燈在清晨的微光中顯得有些慘白。
走廊里充斥著搪瓷缸子碰撞的聲音、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審訊室里偶爾傳來的拍桌子動靜。空氣中瀰漫著廉價捲菸、隔夜濃茶的味道,那是刑警們熬夜提神的「續命藥」。
陸衛東坐在臨時辦公室的木椅子上,兩隻手用力搓了搓臉,直到把臉搓得微微發燙,才勉強驅散了一點徹夜奔襲的疲憊。他的眼底布滿了血絲,那身藏青色的警服上還沾著地窖里的霉味和雪水,在暖氣的烘烤下散發出一股潮乎乎的味道。
「衛東,喝口水。我特意給你加了雙倍的茶葉,苦點,但頂用。」陳強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個冒著熱氣的搪瓷缸子,輕輕放在桌上。
「謝了。」陸衛東接過杯子,滾燙的茶水入腹,總算把肺里那股冰城的寒氣壓下去了幾分,「吳全友那邊吐乾淨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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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強拉過椅子坐下,順手點燃了一支煙:「這老小子,剛進審訊室的時候還想跟我玩丟卒保車那一套,梗著脖子說自己只是幫朋友存點貨。結果我把那幾箱遼金金飾往他面前一擺,又告訴他麻三已經把地窖里的事兒全撂了,他當場就跟被抽了脊梁骨似的癱那兒了。現在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交代呢。」
陸衛東點點頭,眼神銳利如刀:「關鍵是那個『大菸袋』。吳全友這種人頂多算個中轉站,『大菸袋』才是那條線上的大頭。古董往南走,孩子往南送,背後肯定有一個完整的銷贓和販賣網絡。這幫人,是把咱們黑土地上的祖宗和子孫一起賣了。」
陳強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剛記錄好的審訊筆錄,指著上面的名字,神色嚴峻:「吳全友交代,『大菸袋』真名叫何廣財,早年在中蘇邊境跑過山貨,後來混跡於廣東佛山和哈爾濱之間。這人精明得很,大安街那個皮貨行只是他用來『養貨』的臨時落腳點。他真正的大本營在南方,手裡握著幾條去香港和澳門的私貨線。他這次親自北上,是因為這批遼金文物太貴重,不放心交給別人。」
「他人在哪兒?」陸衛東猛地直起身子。
「跑了,但這老狐狸還沒出城。」陳強眉頭緊鎖,「咱們衝擊皮貨行的時候,何廣財正好出去見另一個『大主顧』了,說是要談一筆更大的買賣。吳全友不知道具體的見面地點,但他交代了一個要命的細節——『大菸袋』定了一張今天中午十一點去大連的火車票,打算到大連後改走海路,繞開鐵路系統。」
陸衛東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指針指向早晨七點三十五分。
「還有三個多小時。」陸衛東站起來,利落地扣好警服的扣子,「陳隊,火車站那邊必須布控。但我估計這老狐狸不會用真名上車,甚至可能連相貌都變了。」
正說話間,門外傳來一陣規律的敲門聲。
一名戴著厚眼鏡、穿著灰色中山裝的老者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名年輕的助手。他是省博物館的文物鑑定專家王老,平日裡最是儒雅穩重,此時那雙枯瘦的手竟微微有些顫抖。
「陸隊長,陳隊長。」 王老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痛心疾首,「我得代表省里謝謝你們。這批東西……是國寶,真的是國寶啊!」
王老走到桌邊,小心翼翼地揭開鋪在紅松木箱上的白布。在晨光的照射下,那尊剛去除污泥的遼金佛頭現出了真容。佛像面容豐腴,帶著一抹超脫世俗的慈悲笑意,卻在這個案發現場顯得格外諷刺。
「尤其是那對纏枝紋金飾件,」 王老指著幾件金光奪目的器物,聲音顫抖,「這種工藝,以往只在史書里見過記載,填補了遼代早期皇室金器的實物空白。這幫人,竟然為了換幾個臭錢,把這些無價之寶塞在裝發霉皮子的爛木箱子裡!」
陸衛東看著這些無聲的古物,又想起地窖里那個眼神驚恐、滿臉污垢的六歲女孩。在那個溫飽尚且不易的年代,文明的瑰寶和鮮活的人命,在這些亡命徒眼裡竟然都被打上了同樣的價簽,按斤稱兩地販賣。
「王老您放心,東西既然截下了,就誰也帶不走。」陸衛東鄭重地承諾,語氣里透著老刑警特有的沉穩。
趁著陳強去部署火車站抓捕方案的空檔,陸衛東走到走廊盡頭的公用電話旁,撥通了畫院的號碼。
電話鈴聲響了三聲,那邊傳來了沈老師的聲音,比昨天輕鬆了不少。
「衛東啊,正想往市局聯繫你呢!」沈老師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欣慰,「秀蘭沒事,剛吃完早飯。我這兒有個好消息,那個英語老師的事我辦妥了。」
陸衛東微微一愣:「沈大哥,你是怎麼說服人家的?」
「我昨兒個下午親自跑了一趟,還多虧了蘇玉同志陪著我一塊兒去。」沈老師在電話那頭笑了笑,「那女老師確實嚇壞了,本想直接回老家了。蘇同志心細,給人帶了些市面上見不到的外文書籍,又一通好言相勸,說畫院宿舍這邊安全,環境也好。我這邊又給人加了點課酬,這不,老師已經答應了,最後這一周的課,她每天上午準時到畫院小教室來教秀蘭他們幾個孩子。這樣就不用出畫院大門了,穩當多了!」
陸衛東長舒了一口氣,心裡的石頭徹底落了地。他原本還擔心那老師受了驚嚇不肯教,沒想到沈老師動作這麼快,連後續安置都想得這麼周全。
「沈大哥,真是太謝謝你了。課酬回頭我補給你。」
「哎,說這話就見外了!」沈老師話鋒一轉,語速慢了下來,帶著點中年男人特有的侷促,「那個……衛東啊。蘇同志說,這回孩子受了驚嚇,她也有些過意不去,晚上想請咱們一起吃個飯。你看你那邊……能騰出手不?」
陸衛東聽著沈老師那透著幾分生澀的語氣,嘴角不由得牽起一抹難得的笑意。他心說,沈大哥這老單身漢,看來這回是真的遇到知冷知熱的人了。
「只要今晚我能把那隻『大菸袋』塞進籠子裡,這頓飯,我陸衛東肯定去湊個熱鬧。」
掛了電話,陸衛東的眼神重新變得堅硬冷峻。他走出分局大門,外面的積雪已經被清掃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柏油路面。哈爾濱的一天開始了,街道上也漸漸熱鬧起來,工人們推著自行車,煙囪冒著白煙。
他知道,真正的較量還沒結束。那個外號「大菸袋」的何廣財,此刻或許正躲在城市的某個陰暗角落,窺視著這片即將合圍的網。
陸衛東摸了摸懷裡五四式手槍的槍柄,大步走向吉普車。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中午十二點之前,把最後這塊拼圖抓捕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