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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凌晨突擊

  大安街,在這座充滿異國情調的冰城裡,曾是老字號皮貨行的聚集地。街道兩旁的建築多是磚木結構的二層小樓,帶著些飽經風霜的巴洛克影子。屋頂壓著厚雪,在這寂靜的深夜裡,像一頭頭沉默而臃腫的巨獸。

  「永順德」皮貨行坐落在街中段,朱漆大門緊閉,招牌上的金漆早已剝落,露出了底下的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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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衛東帶著小劉和哈爾濱市局的四名便衣,已經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後門巷子裡。巷子極窄,旁邊筒子樓潑出來的髒水結成了暗青色的冰溜子,踩上去咯吱作響。陸衛東緊了緊手裡的五四式,冰冷的槍身隔著手套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子殺氣。

  遠處傳來一聲微弱且有節奏的哨音,那是陳強發出的信號。

  「陸隊,前門給信號了。」小劉伏在陸衛東耳邊,壓低聲音道。他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濃重的白霧,瞬間模糊了視線。

  「上!」

  陸衛東低喝一聲,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竄出。他右手猛地發力,撐住後院不到兩米高的土牆,借力一翻,悄無聲息地落入院中。落地時他順勢一滾卸去衝力,單膝跪地,手裡的槍已經穩穩平舉,警惕地指向院內黑暗的角落。

  院子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帶著些膻腥的陳年皮子味,中間還夾雜著沒散淨的煤煙味。

  「不許動!警察!」

  前門傳來了沉重的撞擊聲和陳強如雷般的怒吼。緊接著,原本死寂的皮貨行二樓亮起了燈,窗戶上人影晃動,尖叫聲和重物落地的聲音混作一團。

  「後門也有人!往地窖撤!快!」屋裡傳出一個變了調的喊叫,正是吳全友的聲音,透著走投無路的癲狂。

  陸衛東冷哼一聲,一腳踹開通往後宅的小木門。門開的一瞬間,一個黑影舉著擀麵杖粗的鐵槓子從門後當頭劈下,帶起一陣惡風。陸衛東側身避過,左手如鐵鉗般扣住對方手腕順勢一擰,右手槍柄重重砸在對方太陽穴上。

  那漢子吭都沒吭一聲,像截木頭一樣倒在雪地上,濺起一圈雪沫子。

  「留兩人守住樓梯口,出來一個銬一個!剩下的人跟我進地窖!」

  陸衛東顧不上二樓那些試圖跳窗的嘍囉,他的目標是後院那排低矮的倉房。那是快手交代的地窖入口,也是最容易出人命的地方。

  倉房門沒鎖,推開一看,裡面堆滿了發霉的碎皮子和爛麻袋。陸衛東手中的手電筒光柱飛快地掃過,在屋角一堆亂蓬蓬的草帘子底下,他發現了一塊用鐵環扣住的沉重木蓋板。

  「咚咚——」

  蓋板下方傳來了凌亂的腳步聲,還有壓抑不住的、微弱的哭喊。

  陸衛東猛地掀開蓋板,一股混雜著尿騷味、汗臭和發霉皮子味的惡臭撲面而來,熏得人眼睛生疼。他沒有絲毫遲疑,第一個縱身跳了下去。

  地窖約有兩米深,陰森潮濕,牆根處點著一盞忽明忽暗的馬燈。

  角落裡,三個孩子緊緊縮在一起。大的那個女娃大概六歲,渾身髒得看不出顏色,眼神里寫滿了超越年齡的驚恐,像頭受傷的小獸般盯著陸衛東。最小的那個剛會走路的孩子,縮在女娃懷裡,由於長時間的啼哭和寒冷,嗓子早已嘶啞,只能發出微弱的、貓叫般的抽泣。

  而在地窖的另一頭,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正被一名精瘦的麻臉漢子勒著脖子。那漢子眼裡布滿血絲,手裡攥著一把殺豬刀,刀尖死死抵在女人細嫩的喉嚨上。

  「退後!再過來我就捅開她的嗓子眼!」漢子咆哮著。這是快手所說的吳全友的親信,外號叫「麻三」。

  那女人穿著件皺巴巴的花布衫,由於過度恐懼,身體不停地打著擺子。她看見陸衛東身上那身藏青色的警服,原本死寂的眼神里突然迸發出了一絲求生的火苗。

  陸衛東舉著槍,食指穩穩扣在扳機上,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麻三,你抬頭看看上面。哈爾濱市局的人已經把這兒圍得水泄不通了。你這一刀下去,你是爽了,但你多半活不到開春了。」

  「少廢話!給我準備車!不然大家一起死!」麻三由於緊張,手在微微顫抖,刀尖在女人脖頸上劃出了一道細微的血印。

  陸衛東心裡一緊,但臉上不動聲色。他緩緩從兜里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他剛才從物證室帶過來的,一個刻著「長命百歲」的小銀鎖,在昏暗的馬燈下閃著清冷的光。

  「你看這是什麼?」陸衛東一步步往前逼近,每一步都踏在對方的心理防線上,「你這輩子沒幹過好事。這孩子的長命鎖就在這兒,你這種賣孩子的人,連畜生都不如。你也有爹媽,說不定家裡也有個這歲數的弟弟妹妹。你把刀放下,我算你投案。這一刀下去,你全家這輩子都得背著罵名活著。」

  麻三的眼神晃了一下。

  就在這剎那,陸衛東動了。

  他沒開槍。在這狹窄密閉的空間裡,流彈極易傷及孩子和女人。他猛地向前一個大跨步,手中的五四式像鐵錘一樣精準地砸在麻三握刀的手腕上。

  「哐當!」

  殺豬刀落地。陸衛東欺身而上,右手一記剛猛的鎖喉,順勢將麻三整個人狠狠按在了濕冷的土牆上。麻三還想掙扎,陸衛東屈膝重重頂在他小腹上。

  「呃——」麻三發出一聲悶哼,疼得腰彎成了大蝦。

  「銬了!」陸衛東大喝一聲。

  隨後跳下來的小劉動作麻利,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後,麻三被死死從背後銬住了雙手。

  陸衛東顧不上喘息,轉身看向那三個孩子。他彎下腰,收起了剛才那股攝人的殺氣,用那雙布滿老繭、還帶著寒氣的大手,輕柔地抱起了那個最小的孩子。孩子身上冰涼,甚至帶了點死沉。感受到陸衛東警服上傳來的體溫,孩子本能地往他懷裡縮了縮,發出一聲細弱的囈語。

  「別怕,孩子,公安叔叔接你們回家。」陸衛東的聲音有些發顫。

  他蹲下來,讓懷裡的小不點靠在自己胸口,騰出一隻手,輕輕摸了摸那個六歲女娃的頭。女娃渾身一僵,但沒躲,只是瞪大眼睛看著他,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你叫什麼名字?」陸衛東問。

  女娃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不怕了,壞人被抓起來了。」陸衛東把自己的棉襖解開一個扣子,從懷裡掏出那塊還沒焐熱的小銀鎖,遞到她面前,「這個是不是你的?拿著,回家讓你媽給你收好。」

  女娃盯著那塊銀鎖,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撲進陸衛東懷裡,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她哭得渾身發抖,兩隻小手死死攥著陸衛東的棉襖,像是怕一鬆手就眼前的公安會消失一樣。

  旁邊那個稍小一點的男孩也湊了過來,伸手拽住陸衛東的褲腿,不說話,就是拽著,死死不撒手。

  陸衛東用胳膊夾著最小的,懷裡摟著女娃,腿上還掛著一個,蹲在那裡,一動不敢動。

  那個穿花布衫的女人終於癱坐在地上,捂著臉放聲大哭。那是從地獄回到人間後,唯一能表達出的慶幸。

  外頭傳來了陳強的喊聲:「衛東!吳全友在二樓夾層里被我揪出來了!這老小子還想藏到皮子裡躲起來,被我一腳踹出來了!」

  陸衛東抱著孩子,一步步爬出這暗無天日的地窖,把懷來的孩子交給其他警察,然後翻身回去把另外兩個孩子帶出地窖。

  此時,清晨的第一縷微光正破開厚重的雲層,灑在大安街的積雪上。雪地映著晨光,白得晃眼。

  兩排身穿警服和便衣的戰友們正忙碌著,有人在押解犯人,有人在清點贓物。那些從皮貨行里搜出來的,不光有被拐賣的人口,還有幾口沉甸甸的箱子,裡面塞滿了從黑土地深處挖出來的遼金文物。

  陸衛東站在清冷的晨風中,看著那三個孩子被送上救護車,看著那個年輕女人被女警員溫柔地攙扶著上了車。他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覺得憋在心口很久的那股悶氣,終於散了一些。

  「走吧,」陳強走過來,拍了拍陸衛東的肩膀,「回局裡,咱們還得跟『大菸袋』的那幫南方買家,好好對對帳。」

  陸衛東點了點頭,轉頭看向遠方。太陽升起來了,冰城的晨曦映紅了整條街。

  他想,等忙完這陣,得去百貨大樓給老三買些更好的鉛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