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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較量

  富拉爾基火車站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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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富拉爾基檔次最高的旅店,但也只是二層紅磚小樓,走廊里舖著暗紅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廉價菸草、雪花膏和鍋爐房煤煙混合的味道。

  203房間。

  陳阿財坐在床上,正在整理他的黑色公文包。他穿了一件在這個年代極為罕見的的確良西裝,頭髮抹了油,梳得溜光水滑。桌上放著一盒還沒抽完的紅塔山。

  門響了。

  陳阿財頭也沒抬,用帶著濃重閩南口音的普通話說道:「是趙老六嗎?東西拿到了就直接進來,磨磨蹭蹭……」

  話沒說完,門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滿身泥土的趙老六,而是一個穿著藏藍色公安制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陸衛東。

  他沒帶小劉,也沒帶老趙,就一個人來的。他反手把門關上,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陳阿財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手下意識地往公文包里縮,但他很快就冷靜了下來,臉上堆起一抹職業化的笑容:「哎呀,是公安同志啊。有什麼事嗎?我是來這邊考察糧油生意的商人,手續都齊全的。」

  陸衛東沒說話,拉過一把木椅子,在陳阿財對面坐下,把帽子摘下來放在膝蓋上。他看了陳阿財一眼,眼神不凶,但很深沉,像冬天結了冰的嫩江,表面平靜,底下是暗流。

  「陳阿財,福州人,三十八歲。」陸衛東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去年在福州火車站接走孫貴清手裡那個三歲孩子的『陳老闆』,也是你吧?」

  陳阿財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笑著說:「同志,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什麼孫貴清?什麼孩子?我是正經生意人,我是來收廢舊金屬的。」

  陸衛東沒急著反駁。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紙,攤在桌上。是趙老六的筆錄,還有調查到的那輛黑A牌照麵包車的軌跡記錄。

  「趙老六已經全交代了。你們在嫩江邊上一共挖了四個地方,這是最後一個。前三個地方挖出來的東西,你賣給了廣州來的人。」陸衛東看著陳阿財,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趙老六說,這次的東西,你給了他五百塊定金。定金的號碼,我們在回來的路上對過了,是從市銀行取出來的新票,連號的。」

  陳阿財的笑容僵了一下,伸手去摸桌上的煙盒,想借抽菸掩飾什麼。

  陸衛東沒攔他,等他點著了煙,才繼續說:「還有,你那輛黑A牌照的麵包車,後備箱裡有殘留的生土。那種土,只有富拉爾基江邊的沙坑裡有。你是幹這行的,應該知道,生土沾上了,沒那麼容易洗乾淨。」

  陳阿財抽菸的手微微發抖。他深吸一口煙,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說:「同志,就算我去過沙坑,那又怎樣?我去那邊看風景不行嗎?你們不能因為我去了江邊就說我犯法。」

  陸衛東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是孫貴清當年指認陳阿財時留下的模擬畫像。跟面前這個人,不能說一模一樣,但是也有七八分相似。

  「陳阿財,你不是第一次幹這行了。」陸衛東說,「孫貴清那個案子,我跟了一年多。你以為跑到黑龍江就沒人認得你了?」

  陳阿財的臉白了。他低著頭,猛吸了幾口煙,菸灰掉在褲子上也沒拍。

  陸衛東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窗外的天還沒亮,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你從福建跑到黑龍江,從拐賣兒童轉到倒賣文物,乾的都是傷天害理的事。你不是不知道後果。」陸衛東轉過身,看著他,「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經手的那些孩子,現在在哪兒?你經手的那些文物,流到哪兒去了?」

  陳阿財不說話了。他坐在床沿上,手指夾著煙。

  沉默了很久。

  陳阿財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聲音沙啞:「我要是說了,能減刑嗎?」

  陸衛東說:「主動交代,算立功。法院判的時候會考慮。你在福建那個案子,拐賣兒童,主犯判了十五年。你要是把這條線上的人都供出來,法官會酌情輕判。」

  陳阿財低著頭,像是在跟自己較勁。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正要開口——

  走廊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陸隊!不好了!」小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慌張,「那輛黑A麵包車被人劫走了,留守的同志受了重傷!」

  陸衛東心裡猛地一沉。他轉過身,看著陳阿財。陳阿財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表情——不是得意,是恐懼。那種恐懼,比他剛才面對審訊時更深。

  「你的人幹的?」陸衛東問。

  陳阿財搖搖頭,聲音發抖:「不是……不是我的人。可能是上面的……可能是南邊那條線上的人。他們知道我出事了,想滅口。」

  陸衛東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問。他轉身拉開門,對小劉說:「叫救護車,受傷的同志先送醫院。通知老趙,封鎖富拉爾基所有出城的道路。麵包車跑不遠。」

  小劉應了一聲,跑走了。

  陸衛東回頭看了陳阿財一眼。陳阿財縮在床角,臉色灰白,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他手裡還攥著那個煙盒,煙盒被捏得變了形。

  「陳阿財,」陸衛東說,「你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你的上線是誰,南邊那條線是誰在管,孩子送到了哪兒,文物賣給了誰。你說得越細,對你越有利。」

  陳阿財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我說。我都說。但你得保證我的安全。他們……他們不會放過我的。」

  陸衛東說:「你在看守所里,沒人動得了你。」

  他走出房間,帶上門。站在走廊里,點上一支煙。手很穩,但腦子裡翻湧得厲害。麵包車被人劫走了,留守的同志受了重傷——這說明陳阿財背後的人已經得到了消息,而且下手極快。他們在富拉爾基,或者離富拉爾基不遠,一直在盯著這邊的動靜。

  他想起陳阿財剛才那句「可能是南邊那條線上的人」。南邊那條線,從福建到黑龍江,從拐賣兒童到倒賣文物,這些人不是一兩個,是一張網。陳阿財只是這張網上的一個結。現在這個結被他們抓了,網上的其他人想把這個結剪掉,免得牽出整張網。

  他把煙抽完,掐滅,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