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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黑土

  枯井的案子結了以後,日子過得快了起來。

  秋天一轉眼就過去了,嫩江的風從涼變冷,又從冷變成刺骨的寒。院子裡那棵楊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搖晃。老四放寒假了,每天抱著貓在炕上寫作業,寫煩了就翻老三的畫冊。老三的畫冊越來越厚了,梅蘭竹菊、缸子蘋果、伏爾泰、切面像,水彩厚厚一摞,用夾子夾著,立在柜子旁邊。老五也放寒假了,不寫作業,天天就在外面瘋玩。

  老二高二了,天天騎車去鐵路中學。天冷路滑,王淑芬讓他別騎了,坐公共汽車去,他不肯,說騎車快。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揣兩個饅頭,和鹹菜,騎二十分鐘,到學校的時候臉凍得通紅。王淑芬心疼,給他織了條圍巾,藍色的,圍了兩圈只露兩隻眼睛。老四說他像蒙面大盜,他沒理。

  老大在哈爾濱,一個月來一封信。信上說哈爾濱比齊齊哈爾冬天暖和。說食堂的飯還行,就是酸菜沒有家裡的酸菜好吃。說英語難,不是基礎英語,是專業課里的那些詞彙——軍事術語、機械詞彙、各種縮寫代號,翻字典都翻不明白,老師在黑板上寫一串字母,他得琢磨半天。說他在努力,每天早上多背半個小時的專業詞彙。

  王淑芬把信看了兩遍,有些地方看不太懂,什麼「專業詞彙」「縮寫代號」的,但大概意思明白了——老大學習遇到了難處,但沒放棄。她把信壓在炕席底下,跟之前的並排放在一起。

  老三考附中的事提上了日程。沈老師來信說,中央美院附中的招生簡章寄到了畫院,因為招生剛恢復沒幾年,所以整體來說還沒那麼規範化,五月考試,考素描、速寫、色彩三科,文化課考語文、數學、外語。老三的外語是英語,底子薄,沈老師說讓她寒假去哈爾濱集中補習。這回陸衛東沒多說什麼。老三去沈老師那兒已經多少次了,從最開始送她去哈爾濱還惦記著,到現在已經完全放心了。沈老師那人,比他這個當爹的還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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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三走的那天,王淑芬給她收拾行李,塞了一袋紅棗、十幾個雞蛋,讓帶給沈老師。老三把畫板、顏料、速寫本裝進一個大布兜,背在肩上。老四送到門口,說:「姐,你到了給我寫信。」老三說:「行。」老五也跑出來,仰著臉說:「姐,你給我帶好吃的。」老三說:「行。」

  陸衛東送她到火車站。老三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沖他擺了擺手。火車開了,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鐵軌盡頭。陸衛東站在站台上,點上一支煙。老大在哈爾濱,老三也去了哈爾濱。不過快過年了,倆人都說好了回來待幾天,正好能作伴一起回來。他想起老三第一次去哈爾濱那年,他還擔心這擔心那,現在想想,都是瞎操心。孩子們大了,自己都能照顧自己。

  臘月二十三,小年。陸衛東去局裡值班,老趙也在。辦公室里冷得很,暖氣燒得再旺也擋不住風從窗戶縫往裡鑽。老趙泡了一缸子濃茶,遞給他一支煙,兩個人坐在暖氣旁邊說話。

  「陸隊,省廳那邊來了一份協查通報。」老趙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材料,遞過來。

  陸衛東接過去看。是內蒙古那邊發的,說最近幾個月,黑龍江、吉林、內蒙古交界地帶發現有人在盜挖古墓,挖出來的東西賣到南方,價格高得離譜。通報里附了一張照片,是一個陶罐,灰不溜秋的,看著不起眼,但旁邊寫著「國家一級文物」。

  「盜墓的?」陸衛東皺起眉頭。

  老趙說:「對。省廳說這幫人可能在咱們這邊活動,讓各地留意。尤其是嫩江沿岸,那邊有遼金時期的古城遺址。」

  陸衛東把材料看了兩遍。盜墓這種事,他前世在嫩江當養路工的時候聽說過。那時候有人從地里挖出過銅錢、陶罐、鐵箭頭,賣給收古董的,一個銅錢能賣幾毛錢。那時候大家都不懂,以為就是些破爛。後來才聽說,那些東西值大錢。

  「先留意著。」他把材料放在桌上。

  臘月二十八,老大和老三一起回來了。火車是下午到的,陸衛東去車站接的。老大穿著件軍大衣,裡面穿著哈工大的校服,藏藍色的,胸前帶著校徽,比走的時候又高了一點。老三跟在後面,背著一個大布兜,裡面裝著畫具和沈老師給的新畫稿。

  「爸!」老三先看見他,跑過來。

  老大也走過來,喊了一聲「爸」。陸衛東點點頭,接過老三的布兜,三個人往站外走。

  路上老三嘰嘰喳喳的,說沈老師給她找的英語老師講得好,說她這半個月單詞背了不少,說她畫了一幅水彩沈老師誇了。老大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陸衛東走在前面,聽著他倆說話,沒出聲。

  到家的時候,王淑芬正在灶房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見老大和老三,眼睛一下子紅了。老四從炕上跳下來,跑過來,抱住老大不撒手。老五也跑過來,仰著臉喊「大哥大姐」。老二從裡屋出來,笑著喊了一聲「哥」。

  一家人圍坐在炕上。老大從包里掏出一包東西,遞給王淑芬:「媽,哈爾濱的紅腸,沈老師讓我帶的。」王淑芬接過去,放在柜子上。老三也從包里掏出幾本畫冊,遞給老四:「沈老師給你的,讓你照著畫。」老四翻了兩頁,說:「這太難了。」老三說:「不難,從簡單的開始畫。」

  老大又從包里掏出幾張照片,遞給陸衛東。「爸,你看看這個。」

  陸衛東接過來。照片是在哈工大校門口拍的,老大穿著校服,老三站在他旁邊,背後是哈工大的主樓,一棟灰色的老建築,門口掛著「哈爾濱工業大學」的牌子。另一張是沈老師拍的,老大和老三站在校園裡的一棵松樹前面,老三手裡還拿著速寫本。還有一張是三個人——沈老師站在中間,左邊老大右邊老三,三個人都笑著,背後是哈工大的圖書館。

  「沈老師帶老三去哈工大參觀,」老大說,「他說讓老三看看大學什麼樣,以後考美院也有個目標。」

  老三在旁邊說:「哈工大真大,感覺比咱們整個鐵鋒區都大。圖書館裡的書摞起來能堆到天花板。沈老師還給我在校園裡畫了一張速寫。」

  陸衛東把那幾張照片看了很久。老大穿著校服,腰板挺得直直的,像個大人了。老三站在他旁邊,頭髮長了,扎著兩條辮子,笑得眼睛彎彎的。沈老師站在中間,頭髮比去年又白了些,但精神很好,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大衣,圍著一條去年老三送他的灰色圍巾。

  「沈老師說,等春暖花開了,再帶我們去松花江邊拍照。」老大說。

  陸衛東把照片放在炕上,點了點頭,沒說話。

  除夕那天,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王淑芬做了八個菜,比去年多了兩個。

  老大端起酒盅,敬了陸衛東一杯。陸衛東喝了,辣得嗓子眼發緊,但沒咳。老大又敬了王淑芬一杯,王淑芬不會喝酒,抿了一口,沒一會臉就紅了。老三說:「哥,你少喝點。」老大說:「沒事,在家喝,不怕。」

  窗外,鞭炮聲噼里啪啦的,遠遠近近,一陣接一陣。

  大年初三,陸衛東接到一個電話。是富拉爾基派出所打來的,說有人在嫩江邊的沙坑裡挖出了東西,像是古墓,挖出來的陶罐被人拿走了。

  陸衛東放下電話,叫上老趙和小劉,開著車往富拉爾基趕。天冷得要命,車裡跟冰窖似的,老趙把棉襖領子豎起來,縮著脖子開車。

  到地方的時候,快中午了。沙坑在嫩江邊上一片荒灘上,坑不大,兩三米深,坑底露出幾塊青磚,磚縫裡填著黑土。坑邊上站著幾個人,縮著脖子,臉凍得通紅。帶路的是派出所的一個年輕民警,姓王,指著坑說:「昨天有個放羊的老頭發現的,說坑裡有磚,挖開一看,是個墓。他已經挖出一個陶罐,被路過的人拿走了。」

  陸衛東蹲下來,看了看坑底的青磚。磚很大,比現在的紅磚大一圈,表面粗糙,沾著黑土。他用手扒了扒磚縫裡的土,土裡混著碎陶片,還有幾塊生鏽的鐵片,看不清是什麼。

  「誰拿走的陶罐?」他問。

  王民警說:「放羊的老頭說,是一個開拖拉機的,路過的,說是拿回去當花盆。老頭沒攔住。」

  陸衛東站起來,對老趙說:「查那個拖拉機。富拉爾基本地的拖拉機不多,挨個問,看誰昨天來過這片。」他又對小劉說:「把現場拍下來,磚、陶片、金屬片,都取樣。」

  小劉點點頭,打開勘查箱。

  陸衛東走到放羊的老頭跟前。老頭六十多歲,瘦,臉被風吹得通紅。陸衛東蹲下來,問:「老大爺,你挖出來的那個罐子,長什麼樣?」

  老頭說:「灰不溜秋的,這麼大。」他比劃了一下,大概兩拃高,「肚子圓圓的,口小,上面有花紋,一圈一圈的。」

  陸衛東說:「花紋什麼樣?」

  老頭想了想,說:「像繩子印,一圈一圈的。」

  繩紋陶罐,遼金時期的特徵。陸衛東在嫩江的時候,工友從地里挖出過這種罐子,拿回家醃鹹菜,後來被人收走了,聽說值不少錢。

  「那個開拖拉機的,你認識嗎?」

  老頭搖搖頭:「不認識。不是我們村的。臉沒看清,戴著帽子,捂得嚴嚴實實的。」

  陸衛東站起來,在沙坑周圍轉了一圈。坑邊上有拖拉機的輪胎印,很深,是重車壓的。他讓小劉把輪胎印拍了照,取了模。

  回到局裡,天已經黑了。陸衛東坐在辦公室,把今天的材料整理了一下。古墓,遼金時期,繩紋陶罐,被人拿走了。這案子不算大,但讓他想起省廳那份協查通報——盜墓團伙在黑龍江、吉林、內蒙古交界地帶活動。富拉爾基就在嫩江邊上,正是交界地帶。如果那個陶罐真是文物,那拿走它的人,可能不是拿回去當花盆那麼簡單。

  第二天,老趙查到了那輛拖拉機。車主叫趙老六,富拉爾基先鋒村的,平時給磚廠拉土。老趙去問他,他承認那天去過沙坑附近,但說沒拿陶罐。

  「我就是路過,看見坑邊上有幾個人,下來看了一眼,就走了。」趙老六說。

  老趙說:「有人看見你拿了一個罐子。」

  趙老六的臉白了,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我是拿了一個罐子。我以為就是個破罐子,拿回去醃鹹菜。後來有人來找我,說要買,我就賣了。」

  陸衛東說:「誰找你買的?」

  趙老六說:「不認識。那人開著一輛麵包車,黑A牌照,他說他是收古董的,路過看見了,問我家有沒有老物件。我說有個罐子,他看了,給了五十塊錢,拿走了。」

  陸衛東說:「那個人長什麼樣?」

  趙老六想了想,說:「三十來歲,瘦高個,戴個眼鏡,說話不是本地口音,像是南邊來的。」

  陸衛東把這條記下來。南方口音,收古董,麵包車。這個人很可能就是盜墓團伙的,或者跟他們有聯繫。他讓老趙把趙老六的描述整理成材料,發到省廳。

  案子暫時沒進展,但陸衛東總覺得這件事不簡單。一個遼金時期的陶罐,被人從古墓里挖出來,轉手賣給了一個南方口音的人。那個人背後,可能是一個更大的團伙。

  晚上,他坐在炕沿上,把今天的報紙拿起來翻。頭版登的是關於打擊經濟領域犯罪活動的消息,說國務院發了通知,要嚴查投機倒把、走私販私、貪污受賄。他把報紙看了兩遍,放在炕桌上。盜墓,倒賣文物,也屬於經濟犯罪。這幫人膽子越來越大,從南方跑到東北來了。

  老大和老三初七走的。王淑芬給他們收拾了滿滿兩大包東西,塞得鼓鼓囊囊的。老四抱著貓送到巷口,說:「哥,你暑假還回來不?」老大說:「回。」老四說:「那說好了。」老三摸摸她的頭,沒說話。

  陸衛東送他們到火車站。老大拎著一個包,老三背著那個布兜,兩個人並排走在前面。陸衛東跟在後面,看著他們的背影。老大還是穿著軍大衣和校服,老三穿著件沈老師從哈爾濱寄來的碎花棉襖,兩個人都長大了。

  火車開了,老大和老三從車窗探出頭來,一起沖他擺手。陸衛東也擺了擺手。火車越開越快,車廂一節一節從他面前滑過去,兩個人的臉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鐵軌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