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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通知書

  高考結束第二天,老大就回來了。沒提前說,進門的時候一家人正吃午飯。老四筷子掉了,喊了一聲「哥」,從炕上跳下來跑過去。老大把提包放下,接住她,拍了拍頭。

  老三抬起頭,說:「哥,你咋這麼快就回來了?」老大說:「考完了還待那兒幹啥。」老二笑著喊了一聲「哥」。老大點點頭,從提包里掏出兩本書,遞給老二。「給你買的。你下學期高二了,該多看看英語了。這是英漢對照的小說,左邊英文右邊中文,你先看英文,猜完了再看中文。」老二接過去翻了翻,一本是《雙城記》,一本是《霧都孤兒》,封面上印著「英漢對照讀物」,紙張發黃,但挺厚實。「這麼難,我看得懂嗎?」老大說:「看不懂就查詞典。你英語底子薄,光靠課本教的那點東西不夠,得看點原汁原味的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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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五正啃饅頭,看見老大愣了一下,舉著饅頭跑過來塞給他。老大咬了一口,老五咧嘴笑了。

  吃完飯,老大把老三叫過來。「你文化課怎麼樣?」老三說:「還行。」老大說:「還行是多行?你考附中不光看畫畫,文化課也得過線。」老三沒說話。老大從提包里掏出兩本英語書,一本單詞,一本英語語法,放在她面前。「每天背一課的單詞,晚上我考你。」老三翻開看了看,說:「這麼多?」老大說:「不多。你每天抽一個小時出來就行。」

  老三沒再說什麼,把書放在炕上。

  從那天起,老大每天早上輔導老二英語——不是講題,是讓他讀那兩本小說。老二讀得磕磕絆絆,十個單詞裡有五個不認識,老大就讓他一個一個查詞典。查完了再讀,讀順了再翻譯。一上午能啃兩頁就不錯了。老三那邊倒是輕鬆些,背單詞背得快,但語法一竅不通,老大又從主謂賓開始教,教得口乾舌燥。

  老四趴在旁邊看老二捧著那本厚厚的《雙城記》愁眉苦臉的樣子,說:「大哥,你給二哥買的這書,他看得懂嗎?」老大說:「看不懂也得看。」老四又看了一眼那本書,封面上印著一個外國老頭,不認識,縮縮脖子跑出去玩了。

  陸衛東下班回來,看見老大在給老二講書,沒打擾,坐在炕上抽菸。王淑芬從灶房探出頭,小聲說:「志遠給老二買了兩本外國書,讓老二看,老二愁得直撓頭。」陸衛東看了一眼,老二正趴在炕桌上,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書,旁邊放著字典,眉頭皺成一團。他說:「愁也得看。英語不好,以後吃虧。」

  七月底,老大回了一趟學校,填了志願。第一志願哈爾濱工業大學國防專業,第二志願填了個保底的黑大。回來以後接著輔導老二老三,等成績。

  等成績的日子最難熬。老大嘴上不說,但有時候會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發呆。陸衛東看見了,沒問他。王淑芬問他緊不緊張,他說不緊張,但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老二那兩本英文小說倒是翻了好幾頁了,雖然讀得慢,但好歹在往前啃。老三的單詞和語法也各背了小半本。老四說:「哥,你看你回來以後,二哥和姐都沒時間玩了。」老大說:「他們已經過了瘋玩的年齡了。」

  八月上旬,成績出來了。老大考了全校第十五名,穩穩過了重點線。消息是班主任孫老師讓人捎來的,說陸志遠考上了,第一志願哈爾濱工業大學國防專業,等通知書就行了。王淑芬聽了,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老四在旁邊說:「媽,你哭啥?」王淑芬說:「我高興,我沒哭,風吹的迷了眼。」老四看看窗外,一絲風都沒有。

  老四跑去告訴老三,老三正在背單詞,停了一下,說:「哥真厲害。」低下頭繼續背單詞。老四又跑去告訴老二,老二在看書,抬起頭說:「我知道。」老四說:「你咋知道的?」老二說:「我哥肯定能考上。「」切,我記得大哥中考你也是這麼說的」

  陸衛東下班回來,王淑芬告訴他消息,他愣了一下,手裡的包沒放下,站在門口半天沒動。王淑芬說:「志遠考上了,哈工大國防專業。」陸衛東把包放在炕上,轉過身去,點了支煙。手有點抖,火柴劃了好幾次才著。

  「你倒是說句話呀。」王淑芬說。

  陸衛東吸了口煙,沒說話,轉身進了裡屋。老大正坐在炕上看書,看見他進來,放下書,站起來。父子倆對視了幾秒。老大說:「爸,我考上了。」

  陸衛東點了點頭,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他把煙掐滅,伸手拍了拍老大的肩膀,拍了兩下,又拍了一下。他的手在老大肩上停了停,才收回來。

  「國防專業,」陸衛東說,「你知不知道這個專業是幹什麼的?」

  老大說:「知道。造飛機飛彈,國防科技。」

  陸衛東看著他,想起前世那些年,國家的國防一步步強大起來,東風飛彈、殲擊機、航空母艦,一樣一樣造出來。他兒子要學這個了。他說:「好好學。國家需要這個。」

  老大愣了一下。他以為你會說「給你長臉了」或者「以後有出息了」,沒想到說的是「國家需要這個」。他點點頭,說:「嗯。」

  陸衛東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老大一眼。老大還站在原地,看著他。陸衛東說:「晚上讓你媽多炒兩個菜,你陪我喝兩口。」老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知道了。」

  王淑芬正在灶房忙活,見他出來,問:「說了?」陸衛東說:「說了。」王淑芬說:「你就沒說點別的?」陸衛東說:「說了。讓他好好學,國家需要這個。」王淑芬愣了一下,沒再問,低頭切菜。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王淑芬燉了一條魚,炒了一盤蒜苔炒肉,還炸了一碟花生米,給陸衛東和老大下酒。陸衛東拿出一瓶白酒,是過年時老趙送的馬場二鍋頭,一直沒捨得喝。他給自己倒了一盅,又給老大倒了一盅。老大端起酒盅,學著他的樣子,一仰頭,半盅酒灌進嘴裡,辣得他臉皺成一團,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老四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老三也忍不住笑了。王淑芬趕緊拍老大的背,說:「慢點喝,沒喝過酒逞什麼能。」老大咳了半天,臉漲得通紅,說:「這玩意兒真辣。」陸衛東沒笑,端起自己的酒盅,慢慢喝了。

  老二在旁邊看著,眼饞,伸手要去拿酒瓶。陸衛東把酒瓶挪到一邊,說:「等你考上大學再喝。」老二縮回手,沒敢再要。

  老三忽然想起什麼,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紙包,打開,裡面是酒心巧克力糖,金色的錫紙包著。她給每人分了一顆。老四剝開塞進嘴裡,咬了一下,裡面的酒流出來,又辣又甜,她眯著眼睛說:「這個好,不那麼辣。」老大吃了一顆,這回沒嗆著,含在嘴裡慢慢化。老二也吃了一顆,說:「肯定比酒好喝。」陸衛東把巧克力放在嘴裡,嚼了兩下,沒說話。

  酒喝了一半,老大臉上泛了紅,話也多了。他說起學校的事,說起同學,說起老師。陸衛東聽著,偶爾問一句。老大說他們班有個同學考上了清華大學,全校就一個。王淑芬說:「那你就沒想過考清華?」老大說:「清華太難了,我分不夠。」王淑芬說:「哈工大也挺好。」老大點點頭。

  八月中旬,通知書來了。牛皮紙信封,上面印著「哈爾濱工業大學」的紅字。老大拆開的時候手有點抖,裡面是一張硬紙,寫著他的名字,寫著國防專業。王淑芬把通知書看了好幾遍,雖然有些字不認識,但「哈爾濱工業大學」那幾個字她認得。她小心地把通知書放在柜子里,說:「這是咱家的傳家寶。」

  陸衛東把通知書拿起來看了看,沒說話,又放回去了。他坐在炕沿上,點上一支煙。前世的他哪想過自己兒子能考上哈工大。他把煙抽完,掐滅,站起來走到院子裡。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說「周末咱們一家去拍全家福」。老四第一個跳起來,說:「太好了!我還沒拍過照片!」老三放下畫筆,說:「我也沒拍過。」老五不知道拍照是啥,但看見姐姐們高興,也跟著喊:「拍全家福!拍全家福!」

  周末,一家人換了自己最喜歡的衣裳。王淑芬穿了一件藏藍色的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老三穿著沈老師從哈爾濱寄來的那件碎花裙子,老四穿著王淑芬給她做的新衣裳,老五穿了一件白襯衣,是老大穿小了的。老大穿著實驗中學的校服,老二穿著鐵路中學的運動服。陸衛東穿著警服,對著鏡子正了正帽子。

  照相館在火車站旁邊,叫「東風照相館」。老闆姓鄭,五十多歲,戴著老花鏡,看見一大家子進來,笑了。「拍全家福?來,先選背景布,然後站好。」

  老四第一個跑到牆邊,指著天安門圖案的布景說:「這個好看!」老三看了看旁邊的山水布景,說:「這個也行。」老五什麼都不懂,伸手去扯那塊畫著松樹的布,被王淑芬拉回來了。鄭老闆笑著說:「小朋友,那塊布不能扯,扯壞了是要賠錢的。」

  陸衛東看了看那幾塊背景布,天安門的、山水的、松鶴的、紅旗的。他指了指最樸素的那塊——深灰色,沒有圖案,乾乾淨淨。「就這個。」老四說:「爸,這個不好看,沒天安門。」陸衛東說:「照的是人,不是景。」老四癟癟嘴,沒敢再吭聲。

  鄭老闆把深灰色背景布掛好,指揮他們成兩排。父母坐,大孩子站。王淑芬和陸衛東坐在中間,老五坐在王淑芬腿上。老三老四站在父母兩邊。後排老大在左邊,老二在右邊。

  「笑一笑。」鄭老闆說。

  鄭老闆喊:「一、二、三——」咔嚓一聲,閃光燈閃了一下,全家人的樣子定格在了那一瞬間。

  「一個星期後來取。」鄭老闆說。

  從照相館出來,老四還在念叨:「爸,你為啥不選天安門?多好看。」陸衛東沒理她。老三說:「灰色背景耐看,幾十年以後看也不過時。」老四說:「你懂啥。」老三說:「沈老師說的,畫肖像的時候背景越簡單越好,不能搶了人的神采。」老四不服氣,但沒話說了。

  晚上,陸衛東躺在炕上,想著那張全家福。他想起前世那些年,他從來沒跟家裡人拍過一張照片。這輩子不一樣了。

  一個星期後,老大把照片和膠片取了回來。陸衛東拿著那張黑白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王淑芬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老四笑得露出了牙,老三抿著嘴笑,老五瞪著眼睛,老大嘴角帶著笑,老二也笑著,他自己沒笑,腰板挺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