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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多路

  從安達回來的當天晚上,劉處長把專案組所有人召集到會議室。牆上掛著一幅黑龍江油田區的地圖,安達、大慶、讓湖路、薩爾圖,一個個地名用紅筆圈著。劉處長站在地圖前面,手裡拿著一支鉛筆,說:「王德勝在趙家屯出現過,當時帶著兒子。但他在餃子館出現時是一個人。這說明他把兒子可能藏在了一個固定的地方,自己單獨去縣城打聽消息,畢竟咱們發了協查通報,倆人目標太大,但又不能把人藏縣城裡。所以他兒子不會藏太遠,肯定在趙家屯周圍幾公里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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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隊長也來了,坐在劉處長旁邊。他面前攤著一摞電報和協查通報的回執,說:「省廳已經協調了大慶、安達、薩爾圖三個地方的公安局,讓他們在各自轄區內同時展開排查。重點是趙家屯以北的油田區域,以及附近的廢棄房屋、莊稼地里的窩棚、磚窯。安達縣公安局的人已經出發了,明天一早開始地毯式搜索。省廳技術科明天也到,帶著警犬,重點追蹤自行車車轍和氣味。」

  陸衛東說:「所以只要找到他兒子藏身的地方,就能找到他。他兒子一個人,不敢亂走,肯定在趙家屯附近的隱蔽處。」

  劉處長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趙家屯以北五公里範圍內,重點排查。安達縣公安局的人連夜出發,明天天亮前到位。省廳技術科的人明天一早帶著警犬趕到。老陸,你明天一早就去安達,跟孫股長碰頭,指揮搜索。」

  陸衛東點點頭。

  散會後,陸衛東回到招待所,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第二天天沒亮,陸衛東就起來了。老趙和小劉已經在招待所門口等著了。三個人開著車,往安達趕。天還沒亮透,路上有霧,車燈照著前面,白茫茫一片。老趙開得很快,小劉坐在后座打盹。陸衛東靠著車窗,想著今天的事。

  到安達的時候,天剛亮。孫股長已經在縣公安局等著了,身邊站著幾個民警,還有一個牽著警犬的技術員。技術員姓鄭,省廳來的,三十出頭,瘦高個,穿著一件灰夾克,手裡牽著一條德國牧羊犬。

  孫股長說:「陸隊,人都到齊了。趙家屯以北那片區域,我們分了五個組,每組兩個人,加上警犬,地毯式搜索。只要他兒子還在那片,就跑不了。」

  陸衛東說:「走。」

  到了趙家屯,天已經大亮了。孫股長讓五組人按計劃搜索,從村口出發,往北推進。陸衛東帶著老趙,跟著警犬那一組。技術員老鄭牽著狗,讓狗聞了聞王軍留下的背包。狗低著頭,東嗅嗅西嗅嗅,走得不快。走了大概二里地,狗忽然停下來,衝著路邊的一片灌木叢叫了幾聲。老鄭蹲下來,在灌木叢後面發現了一串自行車輪胎印,還有幾個腳印,一大一小。

  「就是這兒。」老鄭說。

  陸衛東蹲下來看了看,輪胎印很新鮮,是最近幾天留下的。腳印往北延伸,消失在晨霧裡。

  警犬繼續往前走,又走了大概一里地,前面出現一片廢棄的磚窯。紅磚砌的,有的已經塌了,有的還立著。雜草叢生,破敗不堪。狗衝著最裡面的一座磚窯狂叫起來,掙著繩子要往裡沖。

  老鄭鬆開繩子,狗沖了進去。緊接著,裡面傳來一聲驚叫。

  陸衛東跟著衝進去。磚窯里光線昏暗,地上鋪著一些稻草和破棉絮。一個半大小子縮在角落裡,臉色煞白,手裡攥著一塊磚頭。狗蹲在他面前,沖他叫,但沒有咬。

  「王軍?」陸衛東問。

  那小子點點頭,手在抖,磚頭掉在地上。

  陸衛東蹲下來,說:「別怕。我們是公安。你爸呢?」

  王軍搖搖頭,聲音發顫:「他……他出去買東西了,一會兒就回來。」

  陸衛東站起來,對孫股長說:「人找到了。在周圍布控,等他爸回來。」

  孫股長點點頭,安排人把磚窯圍了起來。陸衛東走出磚窯,站在外面,點上一支煙。老趙說:「這小子,一個人待在這兒,也不怕。」陸衛東說:「肯定怕。但他更怕他爸出事。」

  等了大概一個多鐘頭,一個瘦高個男人從南邊走過來,手裡拎著兩個饅頭和一包鹹菜。他低著頭,走得很快。走到磚窯門口,他抬起頭,看見了蹲在暗處的民警,轉身就跑。幾個民警從旁邊衝出來,把他按在地上。

  「王德勝!」孫股長喊了一聲。

  那人不動了。

  陸衛東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瘦長臉,顴骨高,金絲邊眼鏡。跟畫像上一模一樣。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中山裝,袖口磨破了,頭髮亂糟糟的,跟照片上那個梳得溜光的人判若兩人。

  「王德勝,你跑不掉了。」

  王德勝趴在地上,沒說話。他的眼睛往磚窯里看了一眼,又閉上了。

  陸衛東站起來,讓人把他帶走。他走進磚窯,王軍還蹲在角落裡,抱著膝蓋,渾身發抖。陸衛東在他旁邊蹲下來,說:「你爸被抓了。你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

  王軍抬起頭,眼淚流下來了。「我爸……殺人了嗎?」

  陸衛東點點頭。

  王軍被帶上了另一輛車。陸衛東站在磚窯門口,把煙抽完,掐滅,上了車。

  從安達回來,已經是下午了。王德勝被押回齊齊哈爾市局。劉處長沒讓他歇著,通知陸衛東和李隊長,晚上連夜審訊。

  審訊室在市局三樓,一間不大的屋子,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牆上掛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標語。日光燈管掛在屋頂,白晃晃的光照著整個審訊室。劉處長坐在正中間,陸衛東坐在他左邊,李隊長坐在右邊。對面是一張空椅子,等著王德勝。

  王德勝被帶進來的時候,手銬已經解了,換了一副腳鐐,走起路來嘩啦嘩啦響。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袖口磨破了,頭髮亂糟糟的。他在椅子上坐下,抬起頭,看了劉處長一眼,又看了看陸衛東和李隊長,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劉處長把證據一樣一樣擺在桌上——周建國的屍檢報告、現場的彈殼、從他身上搜出的火車票、筆記本、碎紙片、用油紙包著的兩把五四式手槍,槍是在王軍藏著的那個磚窯里找到的。擺完,他抬起頭,看著王德勝。

  「王德勝,你知道今天為什麼坐在這兒。」

  王德勝靠在椅背上,語氣很平:「知道。我殺了人。」

  劉處長說:「殺了幾個?」

  「三個。周建國,還有兩個民警。」

  「為什麼殺他們?」

  王德勝沉默了幾秒,說:「因為周建國害了我一輩子。」

  劉處長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王德勝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像是在想怎麼開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1976年,我在站前派出所蹲了十天。周建國審我的時候,看我的眼神,我記了四年。那十天,我丟了工作,老婆跑了,兒子跟著我受罪。我恨他。但我不是因為他抓我才恨他——我偷了東西,該抓。我恨他,是因為他毀了我之後,把我忘了。他根本不記得我是誰。」

  李隊長在旁邊問:「所以你就殺了他?」

  王德勝說:「我本來不想殺他。那天我去找他,是想跟他談談。問問他,你還記得我嗎?你知道我這四年怎麼過的嗎?他要是說句對不起,也許我就走了。但他沒有。他說,那是你自己作的,跟我沒關係,何況你還騙了那麼多老人的錢。我腦子一下子就炸了,就開了槍。」

  劉處長說:「你開槍以後,那兩個民警跑出來,你為什麼還要開槍?」

  王德勝說:「他們看見我的臉了。我怕他們記住我。」

  劉處長說:「所以你殺了他們,你還把老周的配槍也拿走了。」

  王德勝點點頭。「我該死。我知道。」

  陸衛東在旁邊開口了:「你騙老人的錢,是為了讓兒子過好日子?」

  王德勝看了他一眼,說:「是。我辦了假工作證,刻了假公章,騙那些老人的錢。騙來的錢給兒子交學費,讓他能過上正常的生活。我知道那是犯法的,但我想,反正我已經是個壞人了,再壞一點又能怎樣?」

  陸衛東說:「你騙老人的時候,想過他們的兒女嗎?」

  王德勝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沒想過。我只想我兒子。」

  劉處長把碎紙片拿起來,放在他面前。「這封信是你寫的?『沒臉回去』——寫給誰的?」

  王德勝低下頭,看著那張碎紙。「寫給我兒子的。我本來想回去自首,但到了哈爾濱見了他,我又不想了。我想再陪他幾天。後來拖不下去了,就寫了那封信,想告訴他,爸爸對不起他。但寫完了,又覺得沒臉寄,就塞在了灶台底下的磚縫裡。」

  劉處長說:「你兒子知道你的這些事嗎?」

  王德勝沉默了很久。他抬起頭,眼眶紅了。「他可能猜到了。」

  劉處長說:「他知道你殺了人?」

  王德勝點點頭。「我在哈爾濱接他的時候,他問我,爸,你是不是出事了?我說沒有。他不信,但他沒再問。估計他也怕知道答案。」

  劉處長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王德勝,你殺了三個好警察。周建國,四十一歲,兒子才初中;那兩個民警,一個二十三歲,剛結婚;一個四十一歲,家裡還有老母親和孩子。你毀了他們,也毀了你自己。」

  王德勝低著頭,沒說話。他的手在膝蓋上攥著拳頭,指節發白。

  劉處長轉過身,說:「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王德勝低著頭,沉默了很久。審訊室里只有輕微日光燈管的嗡嗡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眼眶紅著,但沒有哭。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很低:「我兒子……他不知道我殺了人,但他知道我沒幹好事。他被你們帶回來的時候,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知道他想問我。我沒臉跟他說。」

  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你們要是見到他,替我跟他說一句——別學我。這輩子,別學他爸。」

  說完,他低下頭,不再說話了。

  劉處長看了他一眼,沒再問。李隊長站起來,把王德勝從椅子上拉起來,帶了出去。腳鐐拖在地上,嘩啦嘩啦響,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陸衛東坐在椅子上,點上一支煙。劉處長回到桌前,把證據一樣一樣收進檔案袋裡,說:「這個案子,總算結了。」李隊長從門口走回來,說:「報告我來寫,你們歇著吧。」

  陸衛東把煙抽完,掐滅,站起來。他走到隔壁房間,推開門。王軍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水已經涼了。他抬起頭,看見陸衛東,眼睛紅了。

  「我爸……會判死刑嗎?」

  陸衛東說:「會。」

  王軍的眼淚掉下來了。他沒哭出聲,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陸衛東站了一會兒,說:「你爸讓我告訴你——別學他。」

  王軍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然後他把臉埋進胳膊里,哭出了聲。

  陸衛東轉身出去了。

  他站在市局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風很大,吹得他外衣領子直往臉上拍。他把煙抽完,掐滅,上了車。老趙開著車,送他回家。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屋裡亮著燈,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門。王淑芬坐在炕沿上納鞋底,孩子們已經睡了。她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是他,放下手裡的活,站起來去灶房端飯。

  「吃了沒?」她問。

  「沒。」

  她把剩的飯菜熱了端上來,苞米麵粥,窩頭,炒白菜。他坐下,吃了幾口,放下筷子。

  「案子破了?」王淑芬問。

  「破了。」

  「那個人會判死刑?」

  「會。」

  王淑芬沉默了一會兒,把碗筷收了,在灶房洗了。出來的時候,她在陸衛東旁邊坐下,猶豫了一下,問:「周所長的後事……辦了嗎?」

  陸衛東說:「後天開追悼會。局裡統一安排。」

  王淑芬點點頭,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又問:「他媳婦和孩子……還好吧?」

  陸衛東說:「這幾天光忙著抓兇手了,還不知道。明天去看看。」

  王淑芬「嗯」了一聲,把燈拉滅了,在他旁邊躺下來。

  「老五這幾天老念叨你,」她說,「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陸衛東「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