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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夏天

  七月中旬,中考成績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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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二陸志剛考得不好不壞,分數夠不上實驗中學,但上了鐵路中學的分數線。鐵路中學在火車站北邊,走路二十來分鐘,不用住校。王淑芬從學校回來,把成績單放在炕上,臉上帶著笑,說:「考上了,鐵路中學。通知書過幾天到。」

  老二拿起成績單看了看,嘴角翹了一下,又壓下去了。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把成績單放在炕上。老四湊過來,說:「二哥,你考上高中了,不高興?」老二說:「高興。」老四說:「那你笑一個。」老二沒理她。

  老三在炕上畫速寫,頭也沒抬,說:「二哥,鐵路中學也挺不錯的,離家近。」老二從小人書上抬起頭,說:「我知道。」語氣比剛才鬆快了些。

  陸衛東下班回來,老二把成績單拿給他看。陸衛東看完,點點頭,說:「鐵路中學也不差,離家近,不用住校。好好念三年,一樣考大學。」老二說:「嗯。」陸衛東又說:「你哥在實驗中學,你在鐵路中學,各上各的。別跟他比,跟自己比。」老二笑了,說:「我沒跟他比。」

  老四抱著貓跑過來,說:「爸,二哥笑了!」老二瞪了她一眼,老四縮縮脖子,又跑了。

  王淑芬從灶房探出頭,說:「今天多炒兩個菜,慶祝一下。」老四說:「燉魚!」王淑芬說:「行。」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王淑芬燉了一條魚,炒了一盤雞蛋,拌了黃瓜,還炸了一碟花生米。老四吃得滿嘴流油,老五還是不會吃魚,容易被魚刺卡到,王淑芬給他把魚刺弄出來,然後把肉給他。老二吃了兩碗飯,又去盛了一碗。陸衛東看著他,沒說話。

  吃完飯,陸衛東從衣兜里拿出一封信,遞給老三。「沈老師來的,你看看。」

  老三接過去,拆開信封。信上說,暑假開始了,如果家裡同意,讓老三去哈爾濱住一陣子,他每天教她畫畫。他還說,已經跟畫院說好了,給老三安排一間閒置的宿舍,讓她住在那兒,不花錢。老三的速寫進步很大,但素描還不夠紮實,水彩更是還沒入門。暑假兩個月,他打算系統教她水彩、速寫、素描,為考附中打基礎。信的末尾寫了一行字:「秀蘭,哈爾濱的夏天涼快,松花江邊有很多畫速寫的好地方。你來了,我帶你去看。」

  老三把信看了兩遍,抬起頭,眼睛亮亮的。「爸,沈老師讓我去哈爾濱,教我水彩、速寫、素描。畫院還給安排了宿舍。」

  陸衛東說:「看見了。」

  老三說:「我想去。」

  陸衛東說:「去多久?」

  老三說:「信上沒說。我覺得應該是整個暑假。」

  陸衛東想了想,說:「行。我明天請假送你去。你自己去我和你媽不放心。」

  老三高興了,從炕上跳下來,跑到立櫃側面,開始翻她的畫具。鉛筆、炭筆、速寫本、素描紙、水彩顏料,一樣一樣往外拿。老四抱著貓湊過來,說:「姐,你去哈爾濱,誰教我畫畫?」老三說:「等我回來教你。」老四說:「那你快點回來。」

  王淑芬從灶房出來,說:「去哈爾濱,可不能空著手。沈老師教你畫畫,又不收費,咱們得表示表示。」她轉身從柜子里翻出一包幹蘑菇,一袋紅棗,又裝了十幾個雞蛋,用布兜裝好。「這是咱家自己曬的,給沈老師帶去。」老三接過去,放在布兜里。

  陸衛東又從口袋裡掏出二十塊錢和十斤全國糧票,遞給老三。「這些你帶著,在那邊吃飯用。別省著,該花就花。」老三接過去,小心地揣進口袋裡。

  老四說:「姐,你到了哈爾濱,給我買根冰棍。」老三說:「行。」老五也跟著喊:「冰棍!冰棍!」老三說:「給你買兩根。」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請了假,準備帶著老三去火車站。老四也要去,被王淑芬攔住了。老五也要去,也被攔住了。老三背著布兜,跟著陸衛東出了門。火車站人不多,他們買了票,上了車。

  火車開了六個多小時,到哈爾濱的時候是下午。陸衛東帶著老三出了站,按照沈老師信上留的地址,坐公共汽車找到了畫院。畫院在一條安靜的胡同里,灰色的磚牆,黑色的鐵門,門口掛著一塊牌子。他們進了院子,裡面幾排平房,中間有個小花園,種著幾棵丁香樹,開著淡紫色的花。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屋裡出來,問他們找誰。陸衛東說是沈老師的學生,來學畫的。那人說:「沈老師在後面院子裡畫畫呢,你們過去吧。」

  他們繞到後院,看見沈老師正坐在一棵老槐樹底下,面前支著一個畫架,手裡拿著畫筆,在畫一幅水彩。畫的是對面的一排老房子,紅磚牆,綠窗框,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斑斑駁駁的。他畫得很專心,沒注意到有人過來。

  老三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輕聲叫了一聲:「沈老師。」

  沈老師手裡的筆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見老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來了?我還以為你們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他把筆放下,站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路上累不累?」老三搖搖頭,說:「不累。」

  沈老師看了看陸衛東,說:「陸科長,你親自送來了。」陸衛東說:「我和他媽不放心她一個人坐火車。」沈老師點點頭,把畫架收起來,領著他們往裡走。

  畫院給老三安排的宿舍在最後面一排平房,一間小屋,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對著一棵樹。老三把布兜放下,在屋裡轉了一圈,眼睛一直亮著。陸衛東把帶來的干蘑菇、紅棗、雞蛋交給沈老師,沈老師推辭了一下,還是收下了。

  「沈老師,秀蘭就麻煩你了。」陸衛東說。

  沈老師說:「陸科長,你放心吧。她在我這兒,吃不了虧。畫院食堂的飯便宜,一天幾毛錢就夠了。她帶來的錢和糧票夠用。」

  正說著,外面傳來敲鐘的聲音。沈老師看了看表,說:「食堂開飯了,你吃了再走吧。」陸衛東本想推辭,沈老師已經拉著老三往外走了。他只好跟上。

  畫院食堂不大,幾張長條桌,幾十個座位。打飯的窗口排著隊,大多是畫院的老師和職工,有幾個年輕學生模樣的人,大概是暑期來學畫的。沈老師打了飯,一人一碗大米飯,一盤炒白菜,一盤炒雞蛋,一碗西紅柿湯。老三餓壞了,端起碗就吃。沈老師把炒雞蛋往她面前推了推,說:「多吃點,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陸衛東慢慢吃著,看了看四周。牆上掛著幾幅畫,有油畫、水彩、國畫,都是畫院老師的作品。窗外是一排楊樹,葉子在晚風裡吹的沙沙響。他想起老三剛才在院子裡看沈老師畫畫的樣子——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盯著那幅水彩,像要把每一個筆觸都記在心裡。看到她高興,他就放心了。

  吃完飯,沈老師送他們到畫院門口。天快黑了,晚霞把西邊的天燒成橘紅色。陸衛東對老三說:「聽沈老師的話。好好畫畫。想家了就給家裡寫信。」老三點點頭,說:「爸,你路上小心。」

  陸衛東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麼,拍了拍老三的肩膀,轉身走了。沈老師在身後說:「陸科長,路上注意安全。」陸衛東頭也沒回,擺了擺手。

  他坐公共汽車到了火車站,買了一張回齊齊哈爾的票。上車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他靠著車窗,看著哈爾濱的街道慢慢往後退,路燈一盞一盞地閃過。車廂里人不多,對面坐著一個老頭,抱著一個大包袱,靠在座位上打盹。陸衛東閉上眼睛,腦子裡是老三端著碗吃飯的樣子——她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沈老師給她夾菜,她也不抬頭,光顧著吃。她到了這兒,吃得好,住得好,有人教畫畫,比在家裡強。

  到齊齊哈爾的時候,已經半夜了。街上一個人都沒有,路燈昏黃,照著空蕩蕩的路面。陸衛東走得很快,鞋踩在柏油路上,聲音很輕。到家的時候,院裡黑著燈,屋裡也黑著。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門,摸黑脫了外衣,掛在門後。炕上的人都睡了,王淑芬的呼吸聲很輕,老四抱著貓,老五縮成一團,老二在裡屋,一點聲音都沒有。老三的炕空著,畫板靠在牆角。

  他在灶台邊摸到半碗剩粥,幾口喝了,洗了碗,爬上炕,躺下來。旁邊王淑芬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沒醒。